沈确见过她对孩子的哭闹不闻不问的状态，如果是她，孩子遇到危险, 也很可能会视而不见。

    分明是他们作为家长照护不周导致了孩子的死亡，竟然想要把责任推到夏思勉的身上？

    眨眼的工夫, 徐浪和段武就追了上来, 段武一边向沈确道歉，一边拉开了范文。

    “沈哥？”徐浪也总算看清了这个天神下凡替他们拦住了范文的人，他分明也是刚接到指挥中心的指示赶来的, 这么短的时间, 没理由分局刑侦队的大佬也下来。

    沈确只是微微颔首，将视线从徐浪身上移向了被段武拉开的范文。

    “啊！放开我！你放开！”范文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字字泣血, 都是对段武的控诉, “都怪你！我变成这样都怪你！为什么当初我要听你的，退掉月子中心？你说你妈会照顾我和天天, 你说家里人一定比外面的人更能照顾我，结果呢？我一个人，伤口没有恢复好，觉也睡不好，每天晚上，一两个小时，就要被天天吵醒喂奶，我又没有奶，你做了什么？和你妈一起怪我？怪我没吃你妈做的那些东西？你吃过吗？你吃得下吗！你帮过我吗？你带过天天吗？你连尿不湿都不会换！都怪你们！我才会这么辛苦！我才会抑郁，都是你们，把我逼成这样的！你怎么活下来的啊？段武，我就把天天给你妈照看了三个小时！怎么孩子就没了！”

    范文激烈挣扎着，扭动着身体，想要甩开段武，段武松开了手，像是丢了魂儿，往后退了一步，显然是范文刚才的话戳到他的痛处了，他张了张嘴，第一时间并没能发出声音。

    “你不要……”终于段武开了口，声音发着颤，没有一点底气，“不要血口喷人……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乱说？”范文的气势却上来了，她往前跨了一步，追问道，“你妈刚才指责我，怪我吃了药的时候，你怎么没让她别乱说？要不是我根本没吃那药，我今天是不是就说不清楚了？”

    沈确听清了范文的话，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范文根本就没有吃夏思勉开的药，这事并不是他们一开始担心的那样，夏思勉根本就是无辜躺枪的。

    “我也没觉得……”段武没能把这话说完，他哽了一下，眼眶也红了，一个大男人，眼看着就要掉下眼泪来。

    “你这个狐狸精又在给我儿子洗脑了？”听到这边范文的控诉，肖颖也坐不住了，护士刚把她从地上搀起来，她便推开了护士，急匆匆就往门口走，她的头发更乱了，脸涨得通红，大老远就指着范文，“当初你要和这个狐狸精结婚，我就不答应！这女人以为自己工作好一点，就趾高气扬的，嫁进我们家，就是让我受气的！昨晚上睡觉前天天都好好的！跟她回房间睡一觉，就没了，她怪我？她竟然怪到我头上！”

    “好了！”段武怒了，转过头瞪肖颖，“我没有说是你的错！”

    “不是她的错还能是谁的错？”范文这下彻底看清了段武的立场，哪怕是到这一刻，他也要当他那孝顺儿子，就算不明确天天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比起怀疑他妈，他更情愿怀疑自己。

    “呵！你还好意思问了？范文！你别以为我没看到！那天，我听到房间里天天一直在哭，我进房间的时候，你就让天天躺在床上，自己坐在旁边，就这么看着他，你早就，想要害死天天了吧？虎毒还不食子，你这毒妇，竟然在策划害死自己的儿子！现在你满意了？你这个杀人犯！”

    段武又动摇了，他转头看向范文，闪烁的目光，是在向她求证。

    “好了！都别吵了！”徐浪高声喝止。“当务之急，是先把孩子交给医院，让医生检查一下，找到孩子的死因，你们在这里，就靠嘴说，互相推诿，有什么用？”

    可听到这话，范文却把怀里的死婴抱得更紧了，又转身要往外逃，徐浪这次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态度也强势起来：“你为什么不肯把孩子交给医院，让医生检查孩子的死因，不会是因为你心虚吧？”

    范文难以置信，瞪视着徐浪，她紧紧咬着后槽牙，额头上的青筋都快要爆出来了。

    “她就是心虚！”肖颖趁机踩一脚，“我们天天睡觉前还好好的！谁知道她晚上在房间里对天天做了什么！还想要冤枉我！警官！她就是个杀人犯！是她杀了自己的孩子！这种毒妇！你们一定要严惩！”

    “妈！你少说两句吧！”段武阻止了肖颖在旁边拱火，又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好声好气地求范文，“文文，我相信不是你的错，但是，我们得搞清楚，天天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把他交给医生，让医生来检查，好吗？”

    “不！”范文干脆地摇头拒绝了，想要走，可手臂被徐浪拉住了，她试着挣了两下，没能挣脱，索性就抱着孩子又原地蹲下。

    徐浪拽不住范文，只好跟着她一起蹲下，拿她有些没辙，仰起头看沈确，是在向沈确求救。

    沈确拎了拎裤腿，也蹲下身，他现在要劝范文交出怀里的死婴，但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在这一刻，他脑海中想的并不是“如果是夏思勉遇到这样的情况会怎么做”，而是“程烨遇到这样的情况会怎么做”。

    沈确轻轻呼出一口气，柔声问范文：“你好，女士，你还记得我吗？我们上周日才在玉兰广场见过。”

    范文看向沈确，迟疑着点了下头。

    “你这样抱着孩子，他会不舒服的。”沈确说。

    范文如梦初醒，低下头，才发现她只顾着抱紧天天不让他们抢走，却没有意识到这个姿势会勒住孩子，她连忙放松了力气，嘴里不住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天天，妈妈把你弄疼了……对不起……”

    范文忏悔着，眼泪也止不住大颗大颗地掉。

    “对不起……都怪妈妈没有发现……要是妈妈第一次醒来的时候看看你，是不是就不会……是妈妈错了，妈妈不该来医院看病的，妈妈不该把你交给奶奶……都是妈妈错了……”范文声泪俱下，双腿无法支撑，往后跌坐在地上，把脸埋在孩子的胸前嚎啕大哭起来。

    “这都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尽自己的全力在照护他了，发生这样的事，我们也替你感到痛心，但现在更重要的事情，是弄清楚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们不能让孩子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变成现在这样。你放心，我们不会把他从你身边抢走，我可以给医生说，在你不干扰医生检查的前提下，让你跟着医生进急诊室，看着医生检查，好吗？”

    范文抽抽噎噎地抬起头看向沈确，绝望道：“他就像睡着了一样……他只是睡着了对吗？他会醒过来的吧……天都要亮了，他会醒过来的吧？”

    

    很快唐院长领着程烨和夏思勉也赶来了急诊部。

    范文抱着孩子，跟着医生进了单独的诊疗室，沈确则在诊疗室外向段家母子了解孩子生前的情况。

    和沈确意料中一样，段武的“重心”在工作上，对孩子的情况一问三不知，肖颖虽然能答上，但每答一句话，都要极力推脱孩子的死亡和自己的关系。

    在警察面前吃了瘪的段武，看到夏思勉，立马朝夏思勉冲了过去。

    沈确回过头，就看到程烨抬手拦住了情绪激动的段武，夏思勉没有要躲的意思，看向段武，面露愧色。

    “你这个庸医！我分明还问了你，她还在哺乳期，吃了你开的药，对孩子会不会有影响！都是因为你开的药！她就吃了一粒，就出事了！是你害死了我儿子！”段武把肚子里的火全撒在了夏思勉的身上。

    夏思勉没有辩解，倒是程烨先开口了：“我是夏医生的领导，刚才我已经向夏医生了解了你们今天问诊的情况，夏医生给出的诊断，以及他给你爱人开的药，无论是在流程上，还是医嘱上，都没有问题，治疗产后抑郁症，不止是我们国家，大部分国家，舍曲林都是第一选择，成千上万确诊产后抑郁症的产妇，都是服用舍曲林，相关研究也表明，进入乳汁中的舍曲林含量极少，对婴儿的影响可以忽略不计。”

    “那就是百分之百安全的了吗！”段武不依不饶。

    沈确也快步跟了上来，一步跨过去，挡在了夏思勉的面前，语气严厉：“刚才你的妻子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她根本就没有吃药，孩子的死因不会是因为夏医生开的药，还请你冷静一些，不要冲撞医护人员。现在医生正在对孩子进行全面检查，很快我们就能弄清楚孩子会变成这样的原因。在刚才的问询中，我发现你对孩子的基本情况知之甚少，这是你作为监护人的严重失职！孩子的死因是意外还是人为，我们一定会弄清楚，”沈确的眼神更冷了，“也一定，会追究相关责任人的刑事责任。”

    

    在警方的主持下, 院方和家属经过一番拉扯，总算是在会议室里面对面坐了下来。

    范文惦记着天天的情况，坐立难安, 她没有紧挨着段武母子坐，而是和段武隔了两个座位，独自坐在最靠近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