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之咽了口唾沫, 语气更弱了：“我是琳儿，很好的朋友。”

    “同学吗？”

    “算是吧, 我们是大学校友, 专业不同，都在学生会的外联部，就认识了。”

    “你们大学毕业挺多年了吧, 关系还是这么好, 是之后在一起工作吗？”

    李慕之的表情有些复杂，摇了摇头，道：“没, 只是大学毕业后, 我们都选择留在当地发展，找工作, 所以一起合租了房子。”

    “同居？”沈确不经意间吐出两个字。

    李慕之的脸瞬间就羞红了，她张了张嘴，又怕说多错多，只好闭上嘴，没有正面回应。

    “既然如此，那你知道周爱琳的性取向吗？”沈确趁热打铁，又抛去一个重磅炸弹。

    这下李慕之退无可退了，她抬眼看向沈确，正要开口，突然有些鼻酸，比回答先来的是眼泪。

    “警官，女生喜欢女生，违法吗？”李慕之有些赌气地问沈确，手上飞快地擦了把眼泪。

    沈确牵起一个笑来，明亮又坦荡，回道：“当然不违法，喜欢一个人是好事，与性别无关。”

    没想到沈确是这个反应，李慕之一时不知道该摆出怎样的表情，木讷地望着沈确。

    “你知道周爱琳父亲的职业吗？”沈确又问李慕之。

    李慕之配合地点了点头。

    “那周爱琳有跟你提起过，她和父亲的关系吗？”

    经沈确这么一问，李慕之也明白警方扣着周爱琳不放的原因了——从警方的视角来看，周爱琳的确有犯案的动机，她和周俊英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父女关系，又或者只是在表面维持着传统意义上的父女关系，事实上周俊英是个控制欲和表现欲都很强的父亲，还是个人民教师，他根本就不能容忍自己的女儿是个同性恋。

    或许在很多人眼里，周爱琳是个“乖小孩”，她独立早，从中学阶段就开始住读，而她的学习成绩从小就名列前茅，从中学到工作，每一个阶段她都靠自己取得了成功，但这只是光鲜的表面，一旦深入了解周爱琳的经历，必定能够看到一个从小被父亲打压控制的小女孩，她现在得到的一切，都是她拼尽全力为了从泥潭里爬出来，一次次打碎自己咬牙坚持得到的，她怎么会不恨那摊泥潭？

    李慕之深吸了一口气，可她也清楚，周爱琳是无辜的。

    无论周爱琳有多恨周俊英，她也不会杀掉周俊英，对她而言，大不了再不相见，上千公里是非常安全的距离，足够遥远，远到不用担心被周俊英任何实质哪怕精神上的攻击波及到。

    “警官！我承认，琳儿是不喜欢叔叔，但这是有原因的！我不知道你们是否了解叔叔是个怎样的人，如果你们去了解他，你们就会知道，他其实不是你们表面上看到的，那么好的一个人民教师，一个爱女儿的父亲，他给琳儿的内心带来了极大的伤害，这是琳儿到现在的生活中，偶尔，在面对某些问题，选择逃避，或者，走另一个极端，带着近乎自毁的倾向去努力，这些，都是因为童年她的经历导致的。但，但现在我们已经隔得很远了，我们过我们自己的生活，互不影响，互不干涉，琳儿平时都不会想起这个人，她怎么可能突然，做出这样的事情呢？”

    沈确点了点头，肯定了李慕之说的这番话：“我们也对周俊英进行了调查，我基本上认可你刚才说的话，周俊英的确不是他表面上表现出来的，绝对完美的好人，的确，你们现在相隔上千公里，平时你们忙工作，和周俊英可能联系也比较少，但周爱琳始终是周俊英的女儿，并且，据我们了解，周俊英知道周爱琳的性取向，甚至，”沈确直视着李慕之的眼睛，“知道你的存在。”

    听完这话，李慕之的脸上却没有流露出半分惊讶，也没有试图否认，显然她已经知道了。

    李慕之没有隐瞒这件事，倒是给沈确减少了很多麻烦，沈确继续说：“所以，在原定的计划里，正月初二那天，周爱琳是打算去向周俊英摊牌，和他硬刚到底，还是打算向他求饶呢？”

    “不知道，”李慕之垂下眼，艰难地扯了扯嘴角，“琳儿说，随机应变……所以我才，那么放心不下……可是能怎么办呢，那是琳儿的爸爸啊……”

    “方便告诉我，周俊英是怎么知道你们之间的关系的吗？关于初二让周爱琳回家，又是在什么背景下约定的呢？”

    “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国庆节，我和琳儿还在外面旅游，叔叔突然给琳儿发了视频通话过来，他们平时连电话都不怎么打，更别说视频通话了，我们那时候还在外面，琳儿也有点紧张，就先挂断了，我们找了个角落，她才给叔叔回了过去。”

    “电话，还是视频？”

    “电话。”

    沈确点了点头，示意继续，李慕之才继续说：“琳儿就告诉叔叔她和朋友在外面旅游，不是很方便视频通话，人多听不清声音，叔叔就突然问她，什么朋友，男朋友还是女朋友，琳儿下意识回答说是和女生一起的，”李慕之苦笑，“她都已经成年了，却还是会下意识保持着小时候的，‘不和男生亲密接触’的思维方式，生怕让叔叔误会，她是和男生在外面旅游。”

    “结果呢？”

    李慕之不自觉打了个哆嗦，似乎只是回忆这件事，就让她又重回那个场景，那时候的恐惧和胆颤也都回来了。

    “我也没有听到叔叔具体说了什么，但我能够感觉到，琳儿的表情变了，她答应了几声，就跟叔叔说，春节的时候回去看他，挂断电话后，琳儿的状态不太对，我就问她怎么了，她就跟我说，叔叔可能知道我们的事了。”

    “那之后，周俊英有再联系周爱琳吗？”

    李慕之皱了皱眉，最后还是秉持着严谨的态度开口：“我也不清楚，毕竟我们也不是24小时都在一起，琳儿平时也不会主动和我提起叔叔，只是春节前，我们聊到放假回家，我问她回c市之后的安排，她告诉我初二要回叔叔那边。”

    “她那时候就知道你要去c市了？”

    李慕之赶忙摇头否认：“她不知道！我要是告诉她我要去，她肯定会拒绝我，然后跟我说她自己能处理，我硬要去，她还会跟我发火，但我知道，她心里是需要我的，所以，我那时候的想法就是，无论她回家和叔叔谈得怎么样，无论是说服叔叔接受我们，还是不欢而散，我想她下楼后能够见到我，不管是和她一起分享喜悦，还是安抚她的伤心，我觉得我应该在那里，所以我就自作主张的，订了初二早上的机票。”

    “然后呢，那天的情况是怎样的呢？你怎么知道她没有见到周俊英呢？”

    “因为我到了没多久，琳儿就出来了，她走出楼栋大门的时候还在给叔叔打电话，看到我，她愣了足足两三秒，就挂了电话给我发消息，让我假装不认识她，出了小区再说。我跟在她身后走出小区，又看到她给我发的消息，给了我个目的地，让我自己打车去那里汇合……琳儿这么做，无非是害怕在路上遇到叔叔，这不恰好能够说明琳儿没有见到叔叔吗？”

    “她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

    李慕之摇了摇头，十分笃定：“没有，硬要说异常，也该是我比较异常吧？”

    “周爱琳去给周俊英拜年，她有准备礼物吗？”

    “有啊！琳儿给叔叔买了支钢笔，然后滋补品，她说临时在超市买就好，应该是都放在叔叔家了，反正她出来的时候没有提任何东西。”

    沈确滑开手机屏幕，点开物证科上传的文件，在现场取证照片中翻找了一番，果然看到了放在餐桌上的滋补品和印着钢笔品牌logo的礼品袋，李慕之没有说谎，并且她的说法也符合逻辑，周爱琳的种种言行，都能证明她对周俊英已死并不知情。

    李慕之见沈确在看手机，不敢吭声，一直盯着他不断在屏幕上滑动的手指，然后沈确停下手上的动作，抬眼看向李慕之，又问她：“周爱琳平时有跟你提起过，关于她母亲的事情吗？”

    

    “会啊！阿姨特别好, 琳儿几乎每周都会和阿姨视频，平时遇到趣事，也会第一时间拍照或者拍视频分享给阿姨, 阿姨每天也会给琳儿道早安，有时候出去玩了，也会拍照片发给琳儿。”提起孔琳，李慕之的神态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和刚才谈论周俊英时的沉重感不同, 那的确是在谈论一位熟识的，亲近的长辈。

    “她们母女的感情好吗？”沈确问。

    李慕之连连点头：“好呀！”说到这里, 李慕之顿了一下，又补充，“不过，琳儿跟我说, 阿姨觉得，当年她和叔叔离婚, 抛下了琳儿, 对琳儿有亏欠，所以现在她对琳儿百依百顺，无论琳儿说什么, 她永远都说好, 有时候琳儿只是不经意之间提了句什么，阿姨都会千方百计替琳儿实现，比如去年端午节, 琳儿说想吃阿姨包的粽子, 阿姨就亲自包了好多粽子，抽了真空给我们寄过来, 我们吃了好久。”

    爱就是永远不觉得对方麻烦，只恨自己力所不能及，在这件事情上，沈确深有同感，只李慕之随口提的例子，就足够证明孔琳有多爱她的女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