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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被她,被他们,亲手推进泥潭的,而如今他从泥潭里挣扎着爬了出来,他一个都不肯放过,只是周俊英首当其冲,自己是第二个,又或许自己并不是第二个,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自己的某个小学同学,也曾经历过此刻自己正在经历的一切,无论是震惊还是恐惧,又或许还有些愧疚。
他要杀了所有人。
“要我怎么说。”谭朔又开口了,不是周俊英的声线,也不是自己的声线,是一个有些匪气的小男孩的声音,孙可隐约有些印象,是小学班上最调皮的那个男生。
“不止是你。”谭朔的声音又变了,变成了女人的声音,这个声音孙可知道,是小学班长姜智。
“你们所有人的声音……”他的声音又变成了小学班上家境最好那个男生的声音,把这个声音和它的主人对上号的瞬间,孙可才想明白一件事,周俊英对谭朔的“照顾”,原来真的不是偏爱,他真正偏爱的另有其人,班上有一个同学,可以轻易地得到小红花,因为他的成绩不是最好的,周俊英便在期末评奖的时候给他颁发了一个“进步之星”的奖状,让他和“三好学生”一起合影,照片就贴在教室外走廊的墙上,他才是真正的,无论做什么都得到周俊英表扬的,被照顾着的学生。
“我都能模仿。”
最后是谭朔的声音,是小学那个谭朔的声音。
“你……怎么做到的?”孙可把这话问出口了,才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蠢。
“因为你们的声音一直在我的脑海里,”谭朔垂眼看孙可,孙可甚至能感觉到这声音是从他的牙齿缝里挤出来的,“拜你们所赐,过去的二十年,小学的时候,那些你们‘关照’我的场景,我时不时就要重新经历一次……你知道什么叫情绪闪回吗?”
孙可摇了摇头,她已经震惊得没法思考了,她分明不知道什么叫情绪闪回,可她好像就是听懂了谭朔在说什么,继而是如潮水一般汹涌而来的愧意。
“就是会在某一个瞬间,回到过去,我又回到了那个我的身体里,一次又一次,经历那时候经历过的痛苦,我的无助,我的绝望,都那么真实,这一切都不会因为时间已经过去,我已经远离你们而削弱,无论重复多少次,所有的负面情绪都仍然鲜活,因为它们就是我经受过的一切,我只是一遍遍地,在回溯那个时刻,我什么都做不了,”谭朔冷笑一声,“你们都忘了吧,小时候的你们是怎样的声音,说过怎样的话,但是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这就是过去二十年我一直在经历的事情,就算没有情绪闪回,我的脑海中也一直有你们的声音,侮辱我,贬低我,打压我,你们说的每一个字,说话时的表情,语气,我都记得一清二楚,可你们却都忘了……”
谭朔说着放声大笑起来:“凭什么?凭什么加害者可以洒脱地忘掉这一切,迈入自己人生的新阶段,而我,却要被你们永远压在小学,永远无法脱身……你们凭什么?”
桌面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比信息提示先映入眼帘的,是屏幕上方显示的时间,已经零点过了。
沈确拧了拧睛明穴,开口道:“回去休息了吧,明天再继续。”
“可是老大还没回来……”张淞栩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没事,我给他发条消息说一声,反正整个09届一班的人都已经联络到位了……”沈确又确认了一次,“你们手里的人都打完了吧?有没联系上的吗?”
得到众人的肯定答案,沈确点了点头,率先起身:“那行,都回去了吧……”沈确又看向冉季,冉季冲他点了点头,道:“我等叶队。”
“行,困了就闭会儿眼。”沈确嘱咐完,其余三人才纷纷有了动作。
走出办公室了,沈确才滑开手机屏幕,是夏思勉发来的消息:岚岚,今晚要留在局里吗?需不需要我送换洗衣服过来?
沈确的心都软了,夏思勉太懂事,他想问自己怎么还不回家,又怕自己读出质问的语气,他失去过自己,所以太小心翼翼。
沈确按住语音,对那头道:“我现在回来,你困了就先睡吧,不用等我。”
没过几秒,夏思勉的消息就回复过来:我没困,等你回来
沈确又给叶锦书发了条消息:09届一班的学生已经全部联系,我让大家先回家了,你那边有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
沈确打开门,玄关留了灯,客厅没有开灯,所有的光来自电视屏幕。
阿努比斯听到开门声,飞奔过来迎接沈确,沈确立马蹲下,抱住了阿努比斯,才有双脚落回地面的实感,他闭上双眼,蹭了蹭阿努比斯脖子上的毛。
夏思勉没有跟出来迎接自己,沈确猜他是睡着了。
沈确换了拖鞋,领着阿努比斯,轻手轻脚地走进屋里,电视屏幕上的光忽明忽暗,映在夏思勉的脸上,夏思勉已经洗完澡了,穿着睡衣,刚吹干的头发还很蓬松,隐约还能闻到洗发水的香味,他靠坐在沙发上,的确是睡着了。
阿努比斯可没有沈确这么体贴,踩着小碎步到夏思勉的腿边,用大鼻子拱了拱夏思勉,从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哼哼声。
夏思勉猛地睁开眼,看到眼前的沈确,绷紧的神经放松下来,咧开嘴,用迷迷糊糊的声音叫沈确:“我的岚岚回来了?”
说着夏思勉张开了双手,脸上依旧带着那个笑,分不清他是在撒娇,还是在邀请沈确向自己撒娇。
但沈确的确是累了,他骑上夏思勉的大腿,扑进了夏思勉的怀里。
夏思勉的手环过沈确的后背抱住他,轻轻拍了拍:“累坏了吧?饿没饿,我给你煮碗面?”
“唔……”沈确撒娇似的蹭了蹭,嘟哝着回答,“不吃。”
“好好好,”夏思勉百依百顺,抚摸着沈确的后背,哄道,“不吃不吃,那去洗澡吧,这么晚了,得抓紧休息,这几天这么辛苦。”
“不洗。”沈确拒绝。
夏思勉语气里的笑意更浓了:“好,不洗,那就这么让我抱一会儿,你也闭会儿眼吧。”
会议室里一帮刑警沉默地看着大屏幕上的小学数学公开课录像, 那个站在讲台上侃侃而谈的男人就是周俊英。
其实无需听完整堂课,周俊英一开口,大家几乎都敢肯定, 报警电话中的声音,就是周俊英的声音,但与此同时,一种荒谬感也从心底升了起来——无法定位到实人的手机号,没有出现在附近的报警人, 死亡超过三个月的死者“亲自”拨打的报警电话。
这并不是“闹鬼”了,而是背后的那个自大的凶手在愚弄警方。
“可以了。”林君恺总算开口, 程诗淼暂停了播放,画面定格在周俊英的特写,他身后的ppt上是经典的鸡兔同笼示意图。
“下去之后,技术科比对一下录像中的声音和报警电话中的声音。”林君恺吩咐, 但围坐在会议桌前的其他人已经讨论起来,单单分析报警电话中的声音, 可能无法得出有效结论, 但结合这段录像,答案就很明了了,甚至不需要上技术手段, 只凭人耳就能分辨出来, 这就是同一个人的声音。
“凶手肯定是熟知周俊英的人,才能够通过变声软件,或者其他的手段, 模拟出周俊英的声音。”姚远分析。
“没有使用变声器, ”叶锦书在这个观点发散之前开口,“警校的实验室, 最新的设备和最新的技术,把声音提取出来分析,报警人的声音没有机器处理过的痕迹,这就是人声。”
“那这要怎么解释?凶手,或者说报警人,恰好声音和死者一样?”姚远也提高了音量,“还是说,周俊英曝尸山林,他的冤魂给我们打电话,让我们找到他的?”
叶锦书听笑了,他当然听得出来姚远话语中的不满,毕竟报警电话这条线是大案组在跟,到目前为止,大案组并没有提供有效线索,连报警电话的声音和周俊英一样这个重要线索也没有发现,而大案组在推测凶手身份上也和大家不同,毫无根据地坚持着凶手的身份是周俊英的某个学生,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叶锦书下午在视侦发了一场火,表面是在抗议视侦没有重视大案组的需求,但与此同时也否定了他们的侦查方向,说是在白费力气。
“没必要,姚远,我从来没有把你们视作我的竞争对手,这案子你们破,我们大案组破,都是我们局在破,我们的出发点和目的完全一样,我们之间的关系,应该是良性的,相辅相成一起把案子破了,才是我们应该追求的效果,我只是在客观陈述我们组得到的结论,阻止你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至于下午我在视侦办公室发火,是因为我们有明确的线索支撑,锁定了报警电话中环境音的位置,那两个地点比起盲点很多的石弓岭,追查下去可行性更高,并且有发现的可能性更大,既然殊途同归,与其大海捞针先排查石弓岭,不如先核实一下有具体指向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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