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忘掉他，”都晨阳轻拍着尹秋词的后背，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联系不上尹秋词时的焦急，她的体内仿佛运行着一套应对“3·23空难”一切问题的系统，无论对方是谁，只要触发了关键词，她就会变成那个发言得体的失联乘客家属代表，带着克制的悲伤，做出理智的回答，“被遗忘才是真正的死亡，我们会找到他的，无论他是死是活，他不会就这么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都晨阳的话像是有某种魔力，尹秋词如同被洗脑了一般，情绪逐渐平复下来，最后闷声闷气地问都晨阳：“真的吗？”

    “当然。”都晨阳答得毫不迟疑。

    尹秋词不再说话。

    玫瑰花摔在地上，洒了一地的花瓣，被风吹散。

    “对了，都姐，”尹秋词像是想起什么，猛地抬起头来，抹了抹脸上的眼泪，又转头看向沈确的方向，开口道，“还有沈警官，我前几天在直播间里排到了星牌主播的占卜，她说，给过我指引的人，可能会发生意外，我的提醒可以帮助他避开风险，但我也不能确定‘给过我指引的人’究竟是谁……你们今天特意赶来救我，还开解我，你们应该算是‘给过我指引的人’吧？所以……总之，请你们务必注意安全啊！”

    “星牌？”张淞栩一脸问号，总觉得这话有点耳熟，问她，“你不会是找‘星牌言灵’占卜的吧？”

    尹秋词木讷地点了下头。

    “你也抽出那什么‘真理之盾’了？”

    

    纪灵看着眼前的两沓星牌，第一次对自己曾经热爱的东西产生了恐惧之情。

    脸颊上察觉到一丝凉意，她警惕地看向窗台，窗帘一动不动，她记得窗户是关着的，又回过头检查房门，房门也是紧闭着的。

    这是自己专门用来直播的房间，房间里没有多余的家具，除了自己面前的桌子，身后的布景，就只有桌子后面的补光灯和手机支架。

    这里很安全。

    纪灵在心里给自己暗示。

    距她在直播间抽出死神牌已经过去了七天，依照星牌占卜的规则，一次占卜最长时效是七天，只要这七天不碰星牌，判定就会失效。

    虽然大概率第二抽不会再抽出死神牌，中断占卜等待判定失效的做法也会影响自己的气场，但这也是无奈之举，没有占卜师想要在算自己运势的时候抽出死神牌。

    果然还是不该头脑发热，被网友怂恿做出冲动的决定，纪灵有些懊悔。

    这七天她没有直播，也没有在社交媒体上发言，虽然头两天是赚了一波热度，但网友的耐心是有限的，没有结果的讨论不会持续太久，至少到今天，已经完全没有人再讨论和自己那天直播有关的话题了。

    再不回归，观众就要去别的星牌直播间捧场了。

    用于直播的手机旁边是直播画面预览器，自己在画面正中央，妆发也没有问题，开播准备已完毕。

    纪灵闭上眼呼出一口气，再次睁眼，已经进入了直播状态，伸出手，按下了“开始直播”的按钮。

    很快直播间涌入了大量的观众。

    消息和礼物刷得很快，纪灵依照惯例挨个感谢。

    弹幕上有人在关心纪灵这几天去哪里了，也有人在关心上次突然下播又上了热搜的事情，但纪灵也不打算解释，星牌占卜师理应保持神秘。

    直到她看到了那个差点砸了她饭碗的id再次出现，又给她打赏了一个精灵宝瓶。

    看着屏幕中央的精灵宝瓶动画特效，纪灵压着胸中不爽，皮笑肉不笑地说着感谢的话：“感谢‘我胡说八道的’老板打赏的一个精灵宝瓶。”

    另一个当事人也到场了，有关上次直播的记忆苏醒，更多的人在弹幕里问了起来。

    “感谢大家的关心，这几天让大家久等了！我发一百个福利红包，十分钟后开奖，大家可以点击左上角参与一下！”

    纪灵把参与抽奖的口令设置为“欢迎大家来到星牌言灵的直播间，赠送答案之书可申请上麦资格，主播依照排队顺序进行连麦”，点击了“发送”。

    很快弹幕就变成了活动口令刷屏，答案之书的打赏动画也不断出现。

    “那么让我们来看看，今天上麦的第一位观众是……”纪灵说着点开了连麦申请列表，顿时僵在了原地。

    整个列表全是相同的头像，相同的昵称。

    全是“我胡说八道的”。

    一定是平台抽风，系统卡顿了。

    纪灵很快就找了个合理的理由说服了自己，还不忘安抚观众的情绪：“稍等一下，我这边好像卡住了，大家礼物刷得太猛了，感谢‘你瞅啥呢’老板送的答案之书，感谢‘grace’老板送的答案之书，感谢‘我胡说八道的’……”

    纪灵的心一沉，眨眼之间，弹幕上所有的id都变成了“我胡说八道的”。

    直播画面有一两秒的延迟，纪灵清晰地看到了直播画面中自己脸上的笑意凝固，继而一种从未见过的表情出现在了自己的脸上，笑意依旧在嘴角，眉头微挑，像是在挑衅谁。

    那一定不是自己会做出来的表情。

    纪灵吓得一抖，也顾不得这么多，匆忙按下了“结束直播”按钮，才敢呼出那口气。

    可再次看向手机屏幕，纪灵的心脏都快停跳了。

    直播并没有结束。

    代表直播中的红点仍然在闪烁，“我胡说八道的”的消息还在刷屏，打赏列表被“我胡说八道的”占领。

    然后纪灵看到直播画面中的自己微微一笑，开口道：“感谢‘我胡说八道的’老板送的答案之书。”

    “不……”纪灵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紧接着失控的是自己的双手。

    熟悉的触感传来，纪灵垂下眼，才发现自己的双手正熟练地洗着牌。

    再次抬眼，直播画面已经完成了切屏，主屏是桌面，画面中正在洗牌的是自己的手，拍摄着自己正面的屏幕已经切成了小屏放在了直播画面右上角，右下角是已经接通的连麦，id是“我胡说八道的”。

    “欢迎今天的第一位连麦观众，‘我胡说八道的’老师，请问老师想要知道有关哪方面的事情呢？”

    那无疑是自己的声音，但纪灵分明什么话都没有说。

    恐惧感爬上脊背，纪灵动弹不得，手上的动作还没有停，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洗牌，铺平。

    “我想要你算算你近期的运势。”恶魔的请求再次传来。

    “不！”纪灵拒绝。

    “好的，我近期的运势——”伴随着手机里的自己答应下来，纪灵的手也从铺平的星牌里抽出了一张星牌。

    翻开。

    扛着镰刀的死神。

    是死神牌。

    “哎呀，糟糕，竟然是死神牌呢。”手机里的自己用俏皮的语气说着，手上已经把死神牌翻回来插回了星牌堆里，重新把牌拢在一起，熟练地洗牌切牌。

    “不！停下！”纪灵几乎是喊了出来。

    她好像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知道唯有停下才可以阻止这一切。

    可双手的动作毫不停顿，行云流水，从铺开的星牌里抽了一张出来，没有卖关子，直接翻开了。

    

    纪灵猛地惊醒, 睁开眼坐了起来。

    自己正在直播房里，竟然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是梦吗？

    是梦吧，不然怎么会发生那么匪夷所思的事情？直播画面中失控的自己, 该死的“我胡说八道的”，以及……

    纪灵垂下眼，右手因为长时间的压迫，血液无法流通，从小臂到手掌已经没有知觉了, 手下压着散乱的星牌。

    纪灵用左手托住右手手腕，像是在挪动一块冰冷的尸体, 移开了自己的右手。

    血液缓慢流过右手，指尖因充血感到酥麻。

    纪灵龇了龇嘴，这才看到刚被自己手压住的，是一张死神牌。

    

    徐浪被外面的叫嚷声吵醒, 扫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凌晨四点过。

    徐浪掀开绒毯, 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穿上鞋，搓着脸往门口走去。

    拉开休息室的门，外面女人的喊声就更大了。

    “怎么了怎么了, 女士, 有什么慢慢说。”徐浪拉开防盗铁门，来到派出所大厅，留守咨询台值班的同事正在努力安抚对方。

    “浪哥……”

    “嗯, 怎么回事儿啊？”徐浪这才打量起这个深夜大闹派出所的女人——年纪不大, 二十出头，头发凌乱, 一脸惊慌，似乎是匆匆从家里出来，睡衣外面只披了件单薄的针织开衫，脚下踩着拖鞋，钥匙串和手机都拿在手上。

    “警官！警官救救我！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女人又扑过来抓住徐浪的手。

    徐浪的瞌睡顿时清醒了一半，连忙安慰她：“没事了没事了，你现在在派出所，已经安全了，发生什么了？你发现有人闯进你家里了？”

    女人摇了摇头，顿了一下，又连连点头，点头的同时还不忘警惕地环顾四周，像是时刻在提防有人在跟踪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