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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霞中间,有两具红漆棺材。一个满脸喜气的青年女子站在棺材旁,众妖都与她道贺,大约是那棺材中两人的母亲。有人递了她一把斧头,女妖先试着挥了挥,而后一声大喝,劈碎棺板,木屑四溅。
吴不尘看得入迷,还记得四处打量蓝扶玉去了哪,却被人在肩上拍了一下:“嗯?小舅舅?”
吴愁正端着朵玉兰花做的杯子啜饮,见了吴不尘,差些笑得吐水,抬手从他头上摘下那些乱七八糟的花:“谁给你弄的?这像是什么样?”
吴不尘苦笑:“我想着,破茧礼这样重要,我却打扮随意,是不是有些失礼……”
吴愁哂笑:“乱打扮不如不打扮,喏,你看这张小脸,白白净净,俊后生呢……你有心思爱美,也别戴这么多花,留一朵就够了。外甥少爷,转过去,我给你戴。”
吴不尘听话,转了过去,却看见了蓝扶玉。
他正立在一树花下,被一群看上去只有十三四岁的孩子围着。蓝扶玉披一身鲜亮红衣,头上顶一个花环,正笑着给孩子们分花环。
吴不尘一怔,心道:蓝扶玉看上去这样开心,却是少见。
蓝扶玉的日子从来不算轻松,他眉目间总是有缕淡淡的疲惫,即使笑起来,也只是轻轻的笑,转瞬即逝,像是怕谁见到。
碰到吴不尘,他好像更倒霉了,总是伤心生气,抑或是遍体鳞伤。当然,他自己也承认这算是自作自受。
可是……
“好了,你这样看着漂亮多了。”吴愁将他的头发松松挽起,斜着插一朵白牡丹,“就是耳朵上空空的,噢,你还没穿过耳朵呢,要不要试试?”
吴不尘笑着摆手推拒,看着神色鲜活的吴愁,却又想到另一些东西。
他的性子与常人有异,从前有人道这或许是因为他是稀罕的半妖,不晓得妖那一半的血脉里带了什么脏东西。
可是,如吴愁和此时林中歌唱舞蹈的众妖那般的妖,也嬉笑怒骂一样不少,至少没有人会事到如今,还要迷茫情爱究竟是什么滋味。吴愁奇思妙想的尝试不大成功,吴不尘大约此生也就只有这般迷茫下去。
蓝扶玉会喜欢自己多久呢?他要喜欢自己一生吗?
一生都陪在这般痴愚的吴不尘身边?
“你看什么呢……噢,蓝扶玉在那边,叫他过来说话。”吴愁也瞧见了蓝扶玉,朝他挥手,“蓝扶玉,过来喝点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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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劈棺的女妖将两具棺材都劈开来后,蓝扶玉瞧见那棺材中两只一人高的蝶茧,又有人递了她一把弯刀,女妖挽一个刀花,熟练地下刀,先是劈开了右边那只茧,女妖从茧里捞出一个神色懵懂的少年,披头散发,看不出男女。
“咦,这到底是姐姐还是弟弟?看着破茧之后的模样好漂亮!”身旁一个双丫髻女孩咬着指头好奇打量。
蓝扶玉将花环放在她脑袋上,却有些奇怪:“破茧之后的模样?莫非你们破茧之后,会长得和以前不一样?”
“当然啦,破茧之后和以前长的样子都不一样!应该都会变得更漂亮一点……结茧的时候很关键的,以前有人不幸结茧时被人破开了,里边淌出来的只是一滩糊糊似的汤水……差不多浑身的皮肉都要重新长过呢,噢,那个是姐姐,接下来是接弟弟出来了——”
蓝扶玉正听得入迷,却又听远处有人唤自己。
他回头时恰有微风吹过,花瓣便簌簌落入发间,尚未来得及去拂,却看见了吴不尘,他的头发被人挽了个精巧的髻,斜斜簪一朵白牡丹,淡极生艳,偏他神色还是一派怔愣。
蓝扶玉不由笑了。
香风花雨之中,轻纱飘动,乐声微微,穿过艳色泼天的人群,吴不尘看着他笑,忽而有了一个念头。
——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予兮目成。
如果,如果能永远和他这样……
吴不尘的心中微微一动。
很新奇的一动,像一种甜味稀薄的隐痛。
这是什么?
吴不尘怔了。
这难道是爱吗?
一种强烈的感受在胸腔中蔓延开来,或是狂喜或是恐惧抑或是前所未有的剧痛。
吴不尘惊讶地意识到血液正从喉中涌出。
蓝扶玉走过来时,只见吴不尘神色凝重,推开吴愁转身离开。他觉得奇怪,追上去叫他:“吴不尘,吴不尘,你怎么了?”
吴不尘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捂着嘴朝他摆手,一直走到远离空地,他才实在忍不住,吐出一口鲜血。
蓝扶玉大惊失色,忙扶着他站住,慌忙擦去他脸上血迹:“这,这是怎么回事?是吃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吗?还是……”
吴不尘唇边沾着血,却低低笑了起来:“别去打扰他们,小孩子成年的典礼,不要弄坏了。”
蓝扶玉将他抱起,忙去寻大夫:“你少说些吧,怎么成了这样,你……你还能笑得出来!”
“小玉,好痛……”吴不尘将头靠在他臂弯,笑得差些被血液呛到,“真好……痛原来是这样的滋味……”
他其实还想对蓝扶玉说,原来这样的滋味就是爱,而他现在可以肯定,吴不尘的确爱他。
但一阵眩晕袭来,吴不尘只张开了嘴,便失去了意识,倒在蓝扶玉怀中。
吴铭和几个大夫低低交谈,蓝扶玉坐在吴不尘床边,一言不发,只轻轻擦去他身上的血污。
半晌,医师离开,吴铭走到蓝扶玉身边,轻轻叹了口气:“原来是这个毛病……蓝小友,你不用太过忧心,并不是生死攸关的病症。”
蓝扶玉一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八九不离十,玄都府在他身上下了禁制。”吴铭摇头,“大约是不许弟子犯禁动情的禁制,他生性无情无感,这个禁制平常与他如无物,众人也没察觉。吴愁那小家伙用的法子或许的确有用,虽说不尘性子特殊,最初没看出什么,但影响依旧存在,恐怕终究碰上了那禁制的忌讳,动了禁制不许他动的念头,这才……受了反噬。”
蓝扶玉紧皱眉头,只握着吴不尘的手:“怎么会这样……那,那会有什么后果?”
“我们对玄都府的禁制了解不够。但医师看过,不尘的内腑受了些伤,但并不致命,用了药后也渐渐好转,大约不久后便能醒了。”吴铭又欲言又止,“不过……从我们对那些白玉京宗门功法的认识来看,既然是反噬,自然会对修为有所影响。不尘或许……修为有损。”
蓝扶玉叹了口气:“他们玄都府的同初心法,向来神秘严谨,修心为上,动了不该动的念头都会境界倒退,他还很年轻,寿元很长,略倒退一些,也不算什么。他如今不想再回白玉京,不能再像白玉京修士一般修行,总有别的路途。”
吴铭微笑:“只望不尘也同你一般心宽,他如果做不了人族的修士,自然也可以学着做一只妖。既然无碍,你便留着陪陪他吧,今天的药已经服下,不用担心。”
蓝扶玉点点头,送她离去。
他盯着吴不尘的脸看了一会,趴在他肚子上,沉沉叹了口气。
蓝扶玉戳他的脸,吴不尘的面容依旧平静,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唉,你怎么又受伤了……这次还不是别人打你打伤了,听你太姥姥讲,竟是你自己心里的念头不对,吃了反噬呢。”蓝扶玉苦笑,“怪谁去?要我说,就咬死是你舅舅给的药有问题,逼他给你出一大笔嫁妆,你就算要去离州做木匠,也有钱值置办房子家具,是不是?”
吴不尘动也不动。
“念头……你到底有了什么念头?”蓝扶玉眨眨眼睛,“你难道动情了?那种……那种你不许动的情?”
吴不尘闭着眼睛,什么也没说。
蓝扶玉长叹一声,伸了个懒腰,却忽然发觉身上少了些什么。
先前有几个孩子对他的蜉蝣伞好奇,蓝扶玉便解下来给他们玩,接着便是碰上吴不尘出了事,一件接一件,竟忘了要回来。
本命剑可是一辈子只有一把的东西,蓝扶玉啧了一声,掖了掖吴不尘的被角,将他裹成个棉花包子,自去先前破茧礼那地寻自己的剑。
此时已经入夜,蝶妖们把先前遮阳的白纱拆下来搭了帐幕,灯火重重,隔着帐幕只见得众人盘腿席地而坐,正围着火吃着什么,有说有笑。
蓝扶玉掀开帘幕,刚要进去,却发觉众人都齐刷刷看向自己,连手中的肉块都来不及放下。
他刚想问自己的剑在哪里,却发觉脚下踩到了一物。
一根细长洁白的骨头,还带着新鲜的血丝,看那形状,若不是成年人的骨头,那便是格外大些的猴子骨头。
蓝扶玉沉沉叹了一口气,看向火堆另一头的吴愁,他嘴边还沾着血迹,正紧张地盯着蓝扶玉。
“不是说早就不吃人了吗?”蓝扶玉揉着眉心,“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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