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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这个名字,蓝扶玉的耳朵立了起来:“噢?这事怎么说起?”
“赤殃,据说是出身隔生春大漠中的赤溪狐族,嗯,我也没有见过她。听说,这是一位难得的英明君主,才上任不过二三十年,竟然几乎将断南十四州统一起来。”
蓝扶玉心里想:英明?大约的确是。但白玉京从来只将断南当作藏污纳垢的垃圾场抑或祸根,这般来自敌人的夸奖,恐怕有些不祥。
他想得不错。吴不尘又缓缓道:“事到如今,诸多小争端越来越多。从断南的消息来看,众人都道——赤殃对白玉京……恐怕终究有所图谋。”
蓝扶玉心中一响,有了些猜测:“所以,断南和白玉京,终会有一场大战。”
这其实也不算是猜测。赤殃要一统断南十四州,显然不是白玉京乐意见到的景象。此外,从一两千年起,几乎每隔几十上百年,正魔之间便会有一场大的争端,等到死者血流成河,生者升官发财或于生死间有大领悟就此成尊成圣,才算结束。
吴不尘点了点头:“不过,一时半会——至少眼前这数个月,总不会打起来。但是,众人都道战事看来是近在咫尺,因此,想要做些准备……这就是我要告诉小玉的好消息啦。”
蓝扶玉虽然不知道自己的两位东家眼看着就要打成一团究竟算什么好消息,但吴不尘的声音很好听,他便也没有反驳。
“此事,名为‘雪中春信’。”
吴不尘讲得简略,总而言之,白玉京的大人物们觉得断南妖邪迟早要打过来,因此众人都同意先下手为强。可断南毕竟隔着断江天堑,白玉京对其的了解很是不足,就连上一张断南十四州的地图都是两百年前的古董。如此动手,显然不够谨慎。
因此,诸位大人便决定先偷偷派遣一支小队,潜入断南,侦查线索,分析战况,将情报带回白玉京后再由众人决策。
而这一支小队,首先便要本事不错,至少不要在未知的断南地界出师未捷身先死。可也不能本事太大,若是派出已经成了门派柱石的仙君剑尊等人,这些人物的行动早就有千百双眼睛盯着,他们若是潜入敌境,无异于直接同断南开战。
所以,“雪中春信”这一回事,便是要挑选本事不错的年轻修士十几名,趁着他们还名不见经传,悄无声息地潜入断南。
蓝扶玉捏了捏眉心:“只选十几个人啊。”
这个任务关系重大,若是能活着回来,日后恐怕也是升官发财的一大契机,人选想来总是那些世家高门中的天之骄子。但吴不尘既然要和他提起,莫非……
“关于雪中春信,蒙诸位大人爱重,选了我做领队。”吴不尘又碰了碰蓝扶玉的指尖,“而我向他们推荐了小玉,虽然残剑阁……嗯。但小玉是当年的岱舆魁首,众人都很欣赏你,便也要你同我一起去。”
蓝扶玉愣了一下,思绪飞快运转起来。事关重大,冯小娥自然会想蓝扶玉加入雪中春信,从中破坏抑或是探听消息;至于青云,这个为残剑阁扬名获利的机会,想来她也不会拒绝。
他看着天上那轮满月,轻轻叹气。如此,他还真要同吴不尘一起回家了。
这话说着挺奇怪。
“……说什么众人欣赏。”蓝扶玉转过身,点点吴不尘的鼻尖,“恐怕只有你还看得上些吧。”
残剑阁不过是这么一个小门派,且蓝扶玉这两年被青云到处支使,和许多仙门都有争执,若是众人异口同声推荐他,那倒是白日做梦。
吴不尘微微一愣,随即笑道:“师尊是有些意见……不过他向来很严格。总之,大家都同意了。小玉只要回残剑阁同阁主说一声便好,等到立秋时节,应当一切便安排定了。”
蓝扶玉笑而不语,捧着吴不尘的脸轻轻抚摸他的眼睛,吴不尘的睫毛长而微翘,半合着眼睛时,会在脸上留下一片浅淡阴影。
“谢谢了。”
他的神情让吴不尘有点困惑,他有些想了想道:“小玉,你想亲我吗?”
蓝扶玉闭上了眼睛,有些绝望:“你千里迢迢来给我带好消息,我竟然一来只想着消遣你拿你取乐?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
吴不尘叹了口气:“抱歉,抱歉。离上次见面,也快两年了……小玉已经不喜欢我了,也是件好事。”
蓝扶玉气笑了:“我不亲你,怎么就成了不喜欢你了。”
“那……”吴不尘眨了眨眼睛,月光并没有让他漆黑的眼睛亮起来,“好久没见,小玉还喜欢我吗?”
“……”他长得实在好看,蓝扶玉转开了眼睛,没有回答。
吴不尘却又凑过来,用鼻尖蹭蹭他的鼻子,他还在发烧,呼吸暖融融的,令蓝扶玉有些恍惚。
“那你还想亲我吗?”他又问了一遍。
蓝扶玉被他蹭得痒痒,险些打了个喷嚏,在林子里乱转这么久,还从水里过了一趟,吴不尘袖间那点牡丹清香却还是若隐若现,让他那颗腔子里不争气的心跳得欢欣鼓舞。
蓝扶玉破罐子破摔,捧住吴不尘的脸,以啃咬的力度撞了上去:“喜欢你,一直喜欢!每天要想你八百遍,看到你的时候就想亲了,行不行?”
“唔……唔……谢谢小玉……”吴不尘被他一通乱亲弄得有些慌张,但还是随他摆弄,很是乖巧。
蓝扶玉亲了会他的嘴唇又去咬他的脸,吴不尘抗议,也咬他的耳朵,好好的两个少年修士,竟然和毛茸茸的小兽一般啃咬舔舐,这样子实在滑稽。两人最终头抵着头笑成一团,嘴唇怎么样也对不上了。
蓝扶玉睁开一只眼睛看他。吴不尘抱着他的肩膀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这模样真切像一个再正常不过的鲜活少年,见花落泪见月开怀,总是心动总是心伤。
蓝扶玉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吴不尘能毫不顾忌地问他是不是还喜欢自己。蓝扶玉也好想问一问他。
……他喜欢我吗?
但吴不尘的笑容转瞬即逝,他又睁开了眼睛好奇地打量蓝扶玉,轻轻摸他颈间那条细伤。
“这伤好危险,再深一点小玉该活不成了。”
“……嗯。”
蓝扶玉在残剑阁的很大一部分工作其实可以被概括为杀手刺客。在这天下第二古老的行业中,最核心的技艺便是察觉目标的情绪思虑。蓝扶玉于这一行相当有天赋,他从来很擅长察言观色,只是许多时候不愿意,抑或是不相信。
他问自己,吴不尘现在的心情如何?他在想什么?
看着那双沉静潭水似的点漆眸子,蓝扶玉只好告诉自己。
——他什么也没想。
蓝扶玉在干净的空地上勉强铺了个卧处,安置吴不尘暂且在此躺一晚等解药起效。闹了一阵,解药总算起效,他盖着蓝扶玉的外袍蜷缩着睡熟了。
蓝扶玉用发梢挠了挠他的鼻子,吴不尘也毫无反应。
他松了口气,拔出自己的剑,缓缓朝捆在一旁的梅华翰去。此人后脑一片血痕,似乎被吴不尘砸的不轻,到现在也没有醒。
为了以防万一,蓝扶玉还是找了团破布,塞了梅华翰的嘴。
他捏着剑,正小心翼翼割断梅华翰身上的绳子,可动作间不慎蹭断了梅华翰身上一根络子,一支细长的骨笛从他腰间掉出来。
蓝扶玉瞟了一眼,不由皱眉。
看形状,那骨笛是人骨所做,而骨笛细嫩纤小,这根骨头的主人,显然还是相当年幼的孩童。
蓝扶玉追杀这批烛龙殿余孽,自然也掀出了不少梅华翰的罪证,想起那些人皮人骨做出的所谓法宝,他又一阵阵想吐,替梅华翰割断绳索的动作也不由得停了。
他有些头痛地想:赤殃好歹是一方雄主,一生光明磊落,就算弄出血流成河,杀人杀妖也只是光明正大地杀。为何偏偏要他保下这么一个残虐幼儿的人渣败类?
等放他离开,梅华翰甚至要登堂入室,做了赤殃大人的臣子……蓝扶玉也算是她的臣子,到那时候,竟是此人的同事了。
脖子上缠好的棉纱蹭着衣领,有些粗糙的痒意,这是吴不尘刚刚替他包扎伤口留下的。想起身后的吴不尘,蓝扶玉觉得那阵眩晕似的荒谬更加深刻。
就算没有情欲,吴不尘竟然也认为蓝扶玉是个很好的朋友,还要在白玉京诸位大人物面前举荐他这位朋友。
若是他知道了,蓝扶玉其实是断南魔尊的卧底,吃里扒外的奸细,是……这样一种人。
到时候,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之中,又该盛着什么神情?
蓝扶玉看着细剑剑身映出自己的脸,他又紧皱着眉头,一脸肃容。所幸他是个修士,早早驻颜,不然心思如此沉重,眉间早该多一道愁痕。
梅华翰肩上有一道很新鲜的剑伤,看样子是吴不尘先前留下的。蓝扶玉又想了想,反正吴不尘已经砍了梅华翰了,不过是没砍死,蓝扶玉再多用点力气,索性让他咽气。等冯小娥问起,只道他蓝扶玉先前已经放人走了,只是天晓得跑出来一个吴不尘,稀里糊涂就将梅华翰倒霉杀了,可不能怪到他头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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