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恒悠悠地说:“巴科该坐不住了。”
萧春阳听了,哈哈大笑道,“他何止坐不住,怕是站都站不稳了。”
“别笑了。”子恒铺开舆图说,“马上派人去联系那十万大军,别搬石头了,绕路过来汇合。”
十万大军这一绕,多绕出三天的路来。
当那浩浩荡荡的队伍出现在视野中时,子恒站在高坡上,轻轻吐了口气。
巴初、宋丞相、李知图走在队伍前头,他们老远就看见了子恒。
巴初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子恒的手,满眼激动,却不知说什么好。
倒是宋丞相,眼眶微红,颤声道,“孟夫子,你可算来了。”
“都请进来说话。”子恒带他们进中军大帐。
“我画的图纸,”他看着宋丞相问,“丞相给王上了吗?”
宋丞相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那张子恒送的图纸,递给他道,“给了,但没用。”
“为什么?”子恒接过来,打开看。
这是自己当初根据《巴山论势》写的,希望能助巴初一臂之力。
“图上的路都堵了。”宋丞相指着地图,一条一条地说,“我们每到一个地方,巴科的人就在前路扔下巨石,巴国山路狭窄,很容易就把路堵死。”
子恒愕然。
先前听斥候说他们被堵,没想到这么严重。
十万人被大石头堵了一个月?这在兵法史上都没有记载,这算什么?石头计?
“他能扔多少石头,十万人一会儿不就搬开了?”萧春阳也不明白。
这简直是活人被尿憋死了。
李知图无奈地说,“路太窄,不能上那么多人,否则人也把路堵死了,只能派一小部分人去。”
“搬开石头要花几天,等搬开了,他们又在下一个地方堵上。”巴初叹道,“就这样走走停停,快一个多月了,连江州的城墙都没摸到。”
子恒遂皱眉道,“怎么不绕路走呢?”
大雍领兵的马将军上前,一脸懊恼地说,“每次搬石头,都以为很快就搬完了,所以没绕。”他叹了口气,“谁知道越搬越多。”
“咳,这就是沉没成本,舍不得已经付出的,结果越陷越深。”子恒可惜道。
帐内静了一会儿。
子恒在御书房见过巴国的战报,好奇地问马将军,“你给圣上的战报里也没说在搬石头啊?”
“我……”马将军脸色涨红道,“我觉得说出来丢脸,只写了双方僵持不下。”
子恒被气笑了,拿大石头僵持不下?
萧春阳听了,怒道,“你这是欺君之罪啊!”
马将军拱手道,“巴国事了,我自会跟圣上请罪,如何处置全凭发落。”
如此这茬就揭过了,大家讨论下面的问题。
子恒手指点在舆图上,开始说正事。
“巴科坐不住了,他派了一万人出城,往清河方向去了,可能去找伏击他们的人了。”
子恒目光扫向众人,继续说,“我的计划是,引蛇出洞,各个击破。”
他手指点着清河附近的十里沟说,“萧春阳带两万人在十里沟设伏,全歼这一万人。与此同时,”他看向马将军和李知图说,“你们带着十万大军,直扑江州城下,攻城喊降,巴科没了粮草,又没有援兵,城内必乱。”
马将军皱眉问:“万一他不降呢?”
“不降就围。”子恒说,“围而不攻,困死他,城里没粮,撑不了几天。”
李知图想了想,点头道:“此计可行。”
巴初也点头说,“就按孟夫子说的办。”
众人领命,各自去准备。
没出意料地,巴科的一万人遭到萧春阳的伏击,死的死,降的降。
消息传回江州,巴科终于坐不住了。
粮草被劫,兵马折损,城里的士兵开始怨声载道,百姓更是人心惶惶。
巴科站在城头,望着城外灰蒙蒙的天,沉思了很久。
“传令下去,”他哑声道,“收拾东西,准备……”
话没说完,城外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他猛地抬头,往远处看。
远处,黑压压的骑兵正朝江州城冲来。
旌旗猎猎,刀枪如林。
巴科的心沉到了谷底。
“守城!”他嘶声喊道,“给我守住!”
可城里的士兵哪还有斗志?都饿了好几天了。
没人想打。
“把人质都带上来!”巴科穷凶极恶地说。
巴初的子女和妻妾们都被押上了城墙。
每个人都哭哭啼啼的,吓得瑟瑟发抖。更有小孩吓得尿了裤子。
巴科亲自执剑,将剑放到巴初大儿子的脖子上,大声对下面的人说,“退兵,否则我杀了他!”
巴初和宋丞相都没来,几千巴国士兵也在营地护着他们。
所以,城下的兵将谁也不知道那城墙上的人是谁,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只有李知图知道,他看了马将军一眼说,“是王上的孩子们。”
马将军踌躇起来。
“这是巴初的儿子,你们后退,要不我杀了他!”巴科又继续喊。
大雍士兵谁都知道巴国世子在京城当质子呢,这就算是巴初的儿子,肯定也是个不招人待见的。
但还是稍稍后退了一点。
“换粮,他一个儿子换一万担粮,他有七个孩子在我手里,七万担粮食,你们去跟他说。”巴科喊完,就对身边的副将说,“他们敢攻城,就杀了这几个。”
副将点点头,将手按到刀柄上,哭哭啼啼的声音更大了。
子恒在中军大帐看着舆图,忽然目光定住了,图上江州城北有条小路,很窄,弯弯曲曲的,从北门出去,穿过一片丘陵,然后通往大山深处,舆图上标注“人迹罕至”。
倒是个不错的退路。
他脑子忽然灵光一现,对萧春阳说,“巴科可能要跑,走,去堵他。”
巴科没指望巴初能拿粮食换人,若是换成他,他是绝对不会让巴初死灰复燃的。
所以,刚才在城墙上大喊大叫,只是缓兵之计。
他转身走下城墙,带着几百亲兵,从北门悄悄溜了出去。
现在不跑,兵士和百姓饿急了,定会找他麻烦。
三十六计,最后一计是:走为上策。
跑了一晚,天亮时,他和亲兵们到了一处悬崖。
他看着冉冉升起的太阳,思忖着,自己恐怕要隐姓埋名过日子了。
忽然,周围的草丛里,树后面,窸窸窣窣地冒出很多人影。
从他们中间走出两个人,其中一个他认识,竟然是跳神女舞的孟夫子。
“巴科,”子恒说,“降了吧。”
巴科看着子恒没说话,脑子里不经意地回顾起和子恒相识的过程,先是抢书,后来被假书耍了;再就是因为神女舞,他遭王兄一顿训斥;现在又领兵来抓他。
“孟子恒!”他咬牙切齿道,“我跟你不共戴天!”
萧春阳听了一怒,挥手道,“拿下!”
萧春阳带来的兵是巴科的几十倍,但悬崖处地方太小,没法一起上来,只过来一部分已经让巴科难以招架了。
刀光剑影,火星四溅。
巴科的护卫虽然人少,却个个悍不畏死,一时间竟缠住了萧春阳的人。
子恒站在远处,他没有兵器,也不会武功,只能躲在旁边观望。
可巴科的目光穿过混战的人群,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猛地掉转马头,朝子恒冲过来。
子恒脸色骤变,转身就跑。
可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马蹄声越来越近。
子恒不敢回头,拼命往前跑。
“孟子恒!”他嘶声喊道,“我饶不了你。”
萧春阳听了一惊,赶紧抽出身,往这边跑。
巴科伸出手,一把抓住子恒的后衣领。
却被子恒挣扎着拽下马来。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不知不觉打到了崖边。
萧春阳眼睁睁地看着不知如何是好,嘶哑地喊了一句,“小心”。
这时,子恒一脚踏空,身子往后仰,他下意识地抓住巴科,俩人一起朝悬崖下坠去。
“子恒!”
萧春阳撕心裂肺的呐喊,在山谷间回荡。
崖下
悬崖深不见底,云雾缭绕。
直接下去不可能,只能沿着山路往下绕。
萧春阳疯了般转身狂奔下山,心口绞起剧痛,喉间哽塞酸胀,腥意翻涌。
越是心急,脚下越乱,碎石嶙峋、枯枝横绊,一次次将他狠狠掼倒在地。
掌心被尖利的石刃划开,鲜血溢出掌心,他却浑然不觉,咬牙撑着地面,踉跄爬起,只顾朝着前路拼命奔去。
崖下是干涸的河床,碎石遍布,杂草丛生。
“子恒!”
他的声音在峡谷里回荡,撞在岩壁上,返回来一片片碎裂凄惶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