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春阳寻思，孟府加了这些人，两个厨师肯定忙活不过来，便让张师傅将他徒弟也带上。

    子恒还没来得及安排他们的住处，又听见门外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二十名侍卫，一字排开，个个精神饱满，腰佩长刀，见了他，皆抱拳行礼，“参见孟大人！”

    子恒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二十条汉子，又看了看旁边的萧春阳。

    “萧春阳，这得多少工钱呐？”

    萧春阳满不在乎地说，“工钱都我端王府出，你不用管。”

    子恒摇头，认真地说，“不用，还没成亲呢，一码归一码。端王府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是有点底气的。

    萧春阳之前给的五千两和皇帝给的一万两，让他硬气起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萧春阳安排了端王府的匠人和这二十个侍卫，把孟府的空房舍收拾出来不少。

    五进的宅子，人气旺了。

    除了侍卫与厨子的居所，又收拾出几间客房。还特意将一间宽敞的屋舍辟为学堂，按子恒的嘱咐，将木板打磨光滑，刷上浓墨制成黑板；又调和石膏粉，放磨具里做成了粉笔。

    巴泽和宋若尘搬来孟府那日，在门口碰到一位身穿青布长衫，头戴儒巾的清秀书生。

    书生看他们要进孟府，忙拱手道，“麻烦二位帮忙通禀一声，就说西蜀国二王子真桐，前来投奔孟大人。”

    真桐

    巴泽和宋若尘听说青衫书生是西蜀二王子真桐，便都想起了在巴国烤榴莲时，子恒提起过西蜀的三个王子，对真桐评价不错，醉心水利工程，是西蜀王室成年男子里唯一不是断袖的人物。

    真桐不同。

    俩人便自作主张地带真桐进来了。

    子恒知道巴泽他们快到了，出来迎迎。

    就见大门口，跟着巴泽他俩走进来一位青布长衫，头戴儒巾的清秀书生，走近一看，竟然是真桐。

    西蜀国离大雍有多远，蜀道多难行，子恒是有亲身体会的，所以见到真桐很惊讶。

    真桐没什么变化，只是脸上的风尘之色重了些，眼下有些青黑。

    真桐看见子恒，眼睛一亮，上前一步，郑重地作了一揖。

    “孟大人，我来投奔了。”

    子恒看着他那副模样，百感交集。

    在西蜀的时候，他是高高在上的二王子，一心想修都江堰，为民造福。

    此刻说“投奔”？不知出了什么事？

    “二殿下，进来说话。”子恒一边带他往上房走，一边吩咐长寿去安顿巴泽和宋若尘。

    子恒把真桐领进厅堂，请他坐下。

    下人端上茶来，真桐接过去，喝了一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子恒等他缓过劲儿，才问，“二殿下，你怎么来了？西蜀那边……出什么事了？”

    真桐放下茶盏，苦笑了一下。

    “一言难尽。”他说。

    子恒没催他，等着。

    真桐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考虑从哪儿说起。

    “驺虞死了。”他说，“就是你换来的那只。”

    子恒愣了。

    那只大熊猫，跟他从明月峡擦肩而过，都没摸一下，就被真默换走了。

    “病死的。”真桐说，“父王很难过，给驺虞办了隆重的葬礼。送葬那天，忽然下雨，送葬的队伍走山路，车辇过不去，只能骑马。父王的马不知怎的受了惊，把他摔了下来。”

    子恒心一沉。

    “他当场就……”真桐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俩人都沉默了。

    子恒的思绪不经意间回到了西蜀，那里有对着他画像发痴的老男人，写酸掉牙的情诗，说“忍一忍疼就是了”。

    如今，那人摔死在给一只熊猫送葬的路上。

    “然后呢？”子恒问。

    “然后，就乱了。”真桐叹了口气说，“大哥有外祖父陈将军扶持，想争王位。三弟本来就是世子，有谋略，有人望。两个人谁也不让谁，现在西蜀的官员分成了三派，一派投大哥，一派投三弟，还有一派观望。”

    子恒皱眉问：“你呢？”

    “我？”真桐苦笑道，“我本来在修都江堰，带着工部的匠人在工地上。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坝上，他们都劝我出来避风头……”

    子恒没说话。

    “我不争。”真桐说，“争也争不过。大哥有兵，三弟有谋。我有什么？一身泥而已。”

    巴泽和宋若尘安顿完，过来寻夫子，就听到这话，都觉得这位二王子怪可怜的。

    “所以你就来大雍了？”子恒问。

    真桐点头道：“怕殃及池鱼。大哥和三弟正打得热闹，不管谁赢了，都不会放过我。与其在西蜀等死，不如出来走走。大雍的工造水利，我一直想学，正好，来投奔你。”

    子恒笑了。

    “行。”他说，“你就住我这儿，正好，我这边要教学生建桥建亭子，估计对你来说是小菜一碟。你比较一下咱们的建造方式有什么不同。”

    真桐站起来，郑重地作了一揖：“多谢孟大人。”

    子恒摆摆手道：“别叫大人了。”

    他看了真桐一眼，比他年长几岁，便说，“叫我子恒，就行。”

    真桐愣了一下道，“子恒？”

    “对。”子恒说，“不用见外。”

    “正好我这儿有两个学生，你可以跟他们一起听课。”

    真桐眼睛一亮，没想到自己来大雍，还能遇见这好事。

    子恒已经转身朝门外喊：“泽儿，若尘，进来。”

    门开了。

    巴泽和宋若尘一前一后走进来，俩人脸上有点尴尬，毕竟不小心偷听了他们的对话。

    子恒看了他们一眼，没拆穿。

    “这是西蜀二王子，真桐。”子恒指着真桐说，“以后跟你们一起上课。”

    巴泽和宋若尘同时作揖，“师兄好。”

    真桐愣了一下，连忙还礼道，“不敢当，不敢当。”

    子恒听了忙说，“二王子不是来拜师的，他营造之术已是高超，我们可以取长补短。”

    没想到真桐一听，“噗通”给子恒跪下了，他说，“我虽略懂营造皮毛，和大人比还是有天壤之别的，在下正式拜孟大人为师。”

    子恒愕然。

    巴泽看了，喜道，“太好了，我们有师兄了。”

    宋若尘忙倒杯茶，递给真桐。

    真桐跪着，将茶奉给子恒。

    子恒愣怔，这说说话，就收个徒弟？

    “夫子，快喝吧！”宋若尘催道。

    “夫子……”巴泽也催。

    子恒想想自己上一世都是博士了，给真桐当夫子绰绰有余。

    叹了一口气，便接过茶喝了。

    “起来吧！”子恒说。

    “师兄，我叫巴泽。”

    “师兄，我叫宋若尘。”

    真桐看着这两个半大小子，笑了。

    “好。”他说，“那我就托大了。”

    子恒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三个，嘴角翘起来。

    国丧期间不能摆宴席，但凑一起吃清粥小菜还是可以的。

    子恒让长寿将萧春阳叫来一起聚聚。

    “二殿下，”萧春阳拱手道，“又见面了。”

    真桐站起来，还礼道，“萧世子，别来无恙。”

    俩人在西蜀见过，那时候萧春阳还是“小阳子”。

    韩笑笑过来上菜，子恒让她留下来一起吃。

    并向真桐介绍，这是他从巴国带回来的义姐。

    俩人又寒暄一番，笑笑方坐下来一起用膳。

    席间，萧春阳说：“二殿下，你虽然在西蜀没什么实权，可身份贵重。来大雍，还是得按规矩去拜见皇帝，避避嫌。”

    真桐本不喜欢繁文缛节，但听萧春阳的话，觉得在理。

    子恒抬眼看萧春阳，难得的一本正经。

    萧春阳没看他，进一步对真桐说：“你现在住在孟府，子恒是鸿胪寺卿，你是西蜀王子，这事得跟皇帝交代一下。否则传出去，有人会说子恒私交外邦，有人会说你别有用心。”

    真桐听了，点头道，“萧世子说得对，是我疏忽了。”

    子恒说：“我今天上折子，明天陪你去。”

    志不在此

    虽然是停朝期间，但子恒觉得自己往皇宫跑得是真勤。

    三天两头就要递牌子、等召见、过宫门、穿长廊，来来回回的，硬是把生路走成熟路了。

    真桐今天没有因为觐见皇帝而穿华服，只是换了件普通的蓝色长衫，头戴儒巾，走起路来衣摆飘飘。

    不像王子，倒像书生。

    文华殿到了。

    殿门大开，新帝萧春明坐在上首，穿着一身素白的常服，腰间系着白腰带，没有戴冠。

    国丧期间，一切从简，但天家威仪却丝毫未减。

    内侍唱喏完毕。

    子恒带真桐迈步进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