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国侯巴科随后也来了。
他一身低调的蓝色锦袍,面容沉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进门后,他对子恒点头道:“孟夫子醒了,甚好。”
问候简短,却仔细打量了子恒的脸,像是在评估。
与之前的探究挑衅不同,今日的巴科略显沉默,甚至……有点刻意保持距离。
“多谢侯爷记挂。”子恒回应的也平淡。
巴科似乎还想说什么,张张嘴,最终只道:“夫子好生休养。”
便不再多言,略坐了坐,便也告辞离开。
与之前的刻薄多言判若两人。
他话没说几句,礼却送了不少,朵烟指挥着仆役,搬来不少礼盒,都有定国侯府的标记。
韩笑笑婷婷袅袅地进来。
一双美目上下扫了子恒一遍,嘴角一翘,调侃道:“哟,我们的‘神女’,要做酒中仙了?”
子恒苦笑道,“韩姑娘说笑了。”
笑笑这才正色说:“给你两天时间,好好休息,神女之舞须得再熟悉熟悉。”
旁边的巴泽插嘴打趣道:“韩姐姐,你都快出嫁了,还这么心心念念排舞呢?你那鸿胪寺卿知道了,不得吃醋?”
众人听了,方知韩教习好事将近。
韩笑笑脸上飞起一抹极淡的红,她白了巴泽一眼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有的挑么?”
宋若尘最近也听说了,问道,“可是咱巴国的鸿胪寺卿曹大人,正四品呢,恭喜恭喜!”
笑笑有些不满道,“就是年纪……大了些,三十有五,我是给人家做续弦。”
她忽然转向子恒道:“对了,孟夫子,你在大雍,不也是鸿胪寺卿么?”
子恒微怔,点头道:“正是。”
韩笑笑长叹一声,惆怅道:“哎,看看,都是鸿胪寺卿,这人和人的差距,怎么一个天一个地?”
“韩姑娘慎言。”子恒道。
“他若有孟夫子您一半的风姿,才华,我做小也愿意。可天不遂人愿……”
巴泽听了,夸张地咳嗽起来。宋若尘也别开脸偷笑。
子恒只觉头又疼了,还是睡过去的好。
又应付了几拨人,屋内终于静下来了。
长寿手脚麻利地收拾如山的礼盒,宋若尘执笔记录。
“黄夫子的松烟墨,韩笑笑的点心,方夫子的青玉镇纸……” 宋若尘边写边念。
直到一个华丽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柄玉质上好的如意。他顿了顿,又连续打开旁边几个锦盒:前朝的书画真迹,精美的瓷器,甚至还有罕见的海域珍珠。
宋若尘看着礼单末尾的署名,诧异道:“这些……都是定国侯送来的。”
子恒眉头微蹙。
他与巴科并无深交,甚至有过不愉快。
今日巴科还一反常态,沉默寡言起来了,礼物却重得惊人,这反差让人摸不清头脑。
巴泽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夫子,您是不是奇怪我小叔为何送这么重的礼?”巴泽笑道,“我告诉您,他这是心虚,被我摆了一道!”
“哦?”子恒挑眉,等着下文。
巴泽眉飞色舞道:“那日您醉酒不醒,父王大怒。我就……直接跟父王说,都怪小叔在云昭院口不择言,把您与‘第三性’做比,言语轻佻,折辱师长!您清高自持,定是心中郁结,才借酒消愁,以至于此!”
难怪巴科今天话少了,这是怕再被赖上吧。
说着说着,巴泽嘴角上翘,笑道:“父王当时就狠狠斥责了小叔!说如果暹罗王来了,夫子还没醒,就由小叔去跳神女舞,跳到暹罗王满意为止。”
子恒听了一时哭笑不得,没想到,还顺便报个“小仇”。
“所以,”宋若尘恍然道,“定国侯这是破财消灾?”
“对喽!”巴泽点头道,“我猜他心里不定怎么憋屈呢!”
子恒听完,心中五味杂陈。
建桥
子恒醒后有两日休养。
文课虽然不上,但巴泽和宋若尘依旧每日准时来报到。陪陪夫子或是聆听点教诲。
这日春光正好,三人慢悠悠地逛到世子府东南角的一个湖旁,这是两面宽中间窄的水域,像是横卧的“8”字。
岸边垂柳新绿,湖面波光粼粼,水上有野鸭三两只,只是……
宋若尘望着湖面说:“世子,你这是不是缺座桥?从此岸到彼岸,要绕上大半圈。”
“嗯,还真是,其实我一年到头溜达到这儿,也没几次,就没想着弄。”巴泽点头说。
子恒站在柔和的春光里,墨发轻扬,风里带着花香,温柔得像不愿醒的梦。
方医官说他要多晒太阳,补阳气。
还别说,阳光暖暖的很舒服。
他眸光扫过“8”字湖,忽然眼中一亮。
巴泽和宋若尘跟他学了几个月的术算,加减乘除早已纯熟,如今连几何面积、立体体积都讲了大半。
可知识学来不会用,终究是纸上谈兵。
如果陪他们建一座拱桥,学过的知识可以学以致用,没学过的可以现学现用。
这样得来的知识会更扎实些。
“想不想……在这儿架座桥?”子恒指着湖中间,开口道。
两个少年皆转头看他,眼睛亮了。
“自己造?”巴泽兴奋道,“我们不会,夫子会?”
“纸上学来终觉浅。必须能学以致用。”子恒点头道。
“我们学的那些术算,能用来造桥?”宋若尘诧异道。
“不止术算。”子恒笑道,“还有一些简单的结构力学、材料选择、测量计算……总之,从设计到落成,咱们全程参与。这‘8’字湖不大不小,正适合建一座单孔石拱桥,是你们接下来的新课程。”
俩人听了,要真刀真枪地把知识用在实务上,都眼冒精光。
巴泽还是不确定地问:“夫子的意思是……让我们主导?”
“自然。”子恒笃定地说,“就是不知道人工和物料方面有没有问题?”
巴泽听了,连连摇头说,“没问题,没问题!”
桂花苑的大厅里,子恒铺开宣纸,拿起石墨笔。
巴泽和宋若尘一左一右在书案旁,围观夫子画建筑图纸。
子恒笔尖游走,边画边讲。
桥墩如何定位;拱券弧度要经过测量计算;桥面坡度用高度除以长度即可;栏杆造型定有现成的样式,选一种就好。
没多久,一幅清晰工整的拱桥建造图已跃然纸上。
不仅有主视图,侧视图、剖面图一应俱全。
“这……”巴泽盯着图纸,喃喃道,“夫子,您这手笔……太利落了。”
“这是草图,测完数据,再画更精确的。”子恒放下石墨笔说。
宋若尘则盯着那优雅的拱券弧线,轻声问:“这弧度,可有说头?”
“当然。”子恒笔尖轻点拱顶说,“拱桥的精妙之处,全在这个“拱”上。力量沿着弧形传到两岸的桥台上,弧度越陡,推力越大;弧度太平,中间容易塌陷。这个最佳弧度,既能让桥稳固安全,又能轻巧美观,如何计算,回头我教你们。
巴泽重重点头,眼中敬佩满满地说:“难怪父王要以驺虞换夫子,以前只觉得夫子学问深,如今才知您是能将学问化为实物的真大家。”
子恒噗嗤一笑说:“少拍马屁了,赶紧干活。”
他将图纸推过去,“今日第一课:测算石料。桥长、宽、高测量出来,再算拱券体积,知道用石料多少。注意啊,要预留一成损耗。”
三人说干就干,带着绳尺等工具,立马对“8”字湖的腰部进行测量。
“先测岸距。”子恒指示说。
宋若尘抓绳尺的一端固于北岸,巴泽拉直涉水至对岸,水虽才到膝盖,他却走得摇摇晃晃,因湖底青苔太滑,险些跌倒。几番测量,才得到准确的宽度和深度数据。
“如果是流动的水,要测流速,定桥墩基础的深度。水流湍急,基础需深埋,防冲刷;水缓,浅基即可。”子恒看着天蓝色的湖面说,“府里的湖,不流动,便按常规,埋三尺。”
“三尺?也是很深的坑啊!”巴泽叹道。
“不做安稳些,就白干了。”子恒看他一眼说,“明日开工,先筑围堰排水,再清基挖坑。”
这两天,桂花苑成了“桥梁建造学堂”。
子恒将建桥所需的知识拆解揉碎了教给他们。
“石料选本地青石就好,质地密实,耐风化。就近开采省运费。”
“两岸各定一桩,拉线成基;水中立标杆,测深定点。测量必准,否则桥不正。”
“先以竹木筑围堰,用水车排水;清基要见实土;砌筑桥台时,砖块要相互错开、上下压茬……”
巴泽听到“灰浆须用糯米浆调石灰”时,惊讶道:“糯米浆?那不是煮粥吃的吗?”
宋若尘却恍然道:“可是因它又黏又能凝固,可把东西粘牢变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