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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略略抬眼,迎上巴科探究的视线,缓缓补充道:“此番经历,强健了筋骨,磨砺了心志,也算是收获匪浅。如此想来,倒真要多谢侯爷当初的……‘美意’与‘成全’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轻缓,却别有意味。
巴科眼眸光一闪,有惊讶,有玩味,更有反将一军的微妙不悦。他哈哈一笑,试图掩饰,“孟夫子果然豁达通透,非同一般。妙,妙!”
巴科似乎还想说什么,一旁的韩笑笑适时上前,恭谨道:“侯爷,排练已毕,妾身还需向王上回禀进度。”
她是个聪明人,看出此地不宜久留。
“也好。”巴科顺势点头,又深深看了子恒一眼,最终只道:“夫子好生准备,盛宴那日,必定惊艳四座。”
说罢,便与韩笑笑一同离去。
外人离去,室内气氛却并未立刻松弛。
巴泽仍为子恒抱不平,气道:“夫子,小叔他太过分了!什么‘第三性’,分明是……”
“世子,”子恒打断他说,“定国侯既说是‘比喻’,便只是比喻。此事不必再提。”
他不怎么在意“第三性”这个称谓本身。
舞蹈于他,虽有被迫的成分,但他换了武学课,就不觉得亏了。何况一个多月苦练下来,身体柔韧度大增,对肢体的控制力也今非昔比。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至于巴科,小肚鸡肠,睚眦必报,他也算领教了。
巴泽见他如此,只好闷闷应了一声:“是。”
他烦躁地看了子恒一眼,因为刚跳完舞,子恒的衣领有些松散,中衣也被汗水微微浸湿,贴在颈间。
一抹翠绿色泽,在领口处若隐若现。
是一枚水头极足的玉坠。
巴泽的注意力被吸引了。他少年心性,好奇心重,加之心中烦闷想转移话题,便问:“夫子,您脖子上戴的玉坠……挺别致的,是哪来的?”
子恒闻言,下意识抬手,指尖触到了颈间那枚温润的玉坠。
萧春阳。
那个名字,连同他的吻,他的拥抱,猝不及防地撞入脑海。
思念瞬间如潮水般涌来。
他神色有些恍惚,指尖无意识地在玉坠上摩挲了一下,低声道:“是……朋友所赠。”
“朋友?”巴泽心思单纯,并未察觉子恒那瞬间的异样,只顺着问道,“能送贴身之物……夫子,您是不是定亲了?”
子恒被他这跳跃又唐突的问题问得一愣,随即失笑,摇头道:“没有定亲。”
“那……”巴泽眼珠一转,带着点紧张和试探,追问,“送您这玉坠的朋友……是夫子喜欢的人吗?”
问题问出口,连巴泽自己都觉得失礼了。他怔了怔,耳根莫名有些发热,却又固执地看着子恒,等待答案。
子恒没有否认,迎着巴泽紧张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是个……什么样的人?”巴泽的声音低了些,追问却未停。
子恒眼中有光,唇角上翘,他想起萧春阳很多样子,骄傲的、认真的、委屈的、耍赖的、温柔的、霸道的……
千言万语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话:“是个……极好的人。”
巴泽听了,眼中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黯然。
他张了张嘴,想再问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干涩,最终只是低低地“哦”了一声,移开了视线。
排练完毕,子恒带着疲惫与满腹的思绪,回到桂花苑。
暮色四合,院中那株桂花树在昏暗的天光下静默伫立。
长寿提前回来,点亮了院里的灯笼,为他照亮回来的路。
子恒推开堂屋的门,正想唤长寿准备热水沐浴,却猛地顿住脚步。
屋内烛火已燃,光影摇曳。
桌旁,一人正静静坐着,闻声抬眸望来。
竟是平安。
萧春阳身边那个最为沉稳可靠的贴身小厮,此刻风尘仆仆,看到子恒,却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他起身,对着愕然站在门口的子恒,躬身抱拳说:“子恒,我奉世子之命,特来看你。”
不速之客
桂花苑内烛火轻摇,子恒、长寿、平安围坐一处,喝茶叙话。
平安到江州两日了,多方打探,才知道子恒客居巴王世子府。
他以子恒故交旧友的名义前来拜访,通过世子府门房递了帖子,府上管家朵烟查验了身份文牒,没有问题,便带往桂花苑。
路上遇见长寿回来,见两人确实认识,便交由长寿接待了。
子恒为他斟了杯热茶,寒暄几句后,便问:“萧春阳……他可好?王爷的病,怎样了?”
平安闻言,捧着热茶的手忽然顿住了,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他黯淡下去的眼神。他沉默了片刻,才艰涩地说:“子恒,王爷……其实没病。”
子恒听了一怔,端着茶杯的手指蓦然收紧。
“什么?”
“是王爷……得知世子爷抛下西北军务,远赴西蜀陪你,震怒之下,假传消息,骗他回去的。”平安说。
亏得子恒当初还劝萧春阳回去,说“子欲养而亲不待”,原来是一场骗局。
子恒缓缓闭上眼,复又睁开,眸中一片沉静,轻声问,“回去后,如何了?”
平安顿了顿,寻着回忆说,“王爷当时……暴怒。他说世子爷身负皇命戍边,却为一己私情擅离职守,只身潜入他国,置自身安危与国法军纪于不顾,乃是不忠;父母在堂,未曾尽孝,反为外人奔波涉险,乃是不孝;为一个‘下人之子’不管不顾,荒唐至极,不成体统。”
“下人之子”四个字,像颗针,刺入子恒耳中。
原来,有再美的容貌,再多的才华,在低贱的出身面前,竟不值一文。
他心口似被什么东西堵得生疼。
“世子爷当时便跪下了,”平安敬佩地说,“但没认错,反而直接对王爷王妃说,他心悦子恒你,此生非你不可。”
这话如暖流,子恒听了,心头的滞涩散了些。
“王爷听了当场砸了茶杯,欲动家法,被王妃死死拦住,却哭的几乎昏厥,指着世子爷说,你这是要毁了王府,毁了萧家,毁了你自己。”
“自那日起,”平安苦笑道,“王府便没消停过。王爷王妃疯狂地为世子爷张罗亲事。今日王爷请某位郡主来‘偶遇’,明天王妃设宴邀请某高官的嫡女‘赏花’,后日又不知哪家的贵女来请安,花样百出。”
子恒想起了曾梦见萧春阳成亲,眸光渐黯。
平安顿了顿,看向子恒说:“可世子爷哪个都不见,哪个都不应。王爷气得动家法,王妃哭着哀求无用,世子爷被打得血肉模糊,只是重复那一句:‘儿子只认孟子恒一人。’”
子恒静静地听着,脖颈上那枚玉坠贴着肌肤,似乎变得滚烫。
他想象得出萧春阳执拗的模样,定然是梗着脖子,眉眼倔强,就算挨打受罚也不肯低头。
“后来……”平安的声音更涩了,“王妃见劝不动,竟以……绝食相逼。她说,若王府血脉就此断绝,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干净。”
室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听了这话,子恒心情异常沉重。
“王妃饿了三日,水米未进,真的……晕了过去。”
听到这,子恒想起了桂花,也曾为他绝食过,也曾晕过去。
平安喉头滚动,继续道,“太医说郁结于心,气血两亏,若再这样下去,恐怕……王爷红着眼,指着昏迷的王妃对世子吼:‘你睁眼看看!你娘就要被你逼死了!你就为了个男人,连生你养你的娘都不要了吗?’”
平安说到这里,声音已有些哽咽,他强忍着难过说:“小人当时在门外……看到世子跪在王妃榻前,哭的不能自抑。他握着王妃的手……哭了很久,最后,对着昏迷的王妃磕了三个头。”
子恒的呼吸,在听到萧春阳“磕了三个头”时,彻底滞住了。
“他说,”平安吸了口气,艰难地说,“‘儿子不孝,让爹娘伤心至此。儿子今日……应了,与孟子恒之事,就此作罢。’”
每一个字,都像钝刀子,慢慢地割过子恒的心口。
“但是,”平安好像想抓住一点什么,急急补充道,“世子爷紧接着又说,‘可儿子如今心力交瘁,实在无法立刻另娶他人。求爹娘……给儿子一点时日缓一缓。若立时逼儿子成亲,儿子……宁可……随娘去了。’”
话至此处,平安长长吐出一口气,终于讲完了。
屋内死一般寂静。
唯有烛火调皮地晃动。
子恒沉默地坐了良久,才极轻地问:“然后呢?”
“王爷看着哭得快昏过去的儿子,又看看榻上脸色惨白的王妃,终于……点了头。”平安低声道,“如今……世子爷被变相禁足,王妃倒是慢慢将养着……世子爷让小人务必找到你,把这些话……亲口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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