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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粥温寒夜,蒸炊暖客肠。
一匙知岁稔,万粒系农桑。
这诗写得四平八稳,紧扣主题,他非常满意。
另一边,子恒并未用毛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支石墨笔。
他几乎没怎么思考,只是想起上一世幼时摇头晃脑背诵的诗句,有现成的当然要用,提笔便在纸上写下了李绅的《悯农》:
悯农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笔迹隽秀飘逸,一气呵成。
写完后,细香才去不到一半。
宋丞相与巴初一同上前观看。
品评巴泽之诗,宋丞相颔首道:“世子之诗,叙事完整,对仗也算工整,心系农事,已是佳作。”
再看子恒的诗,老丞相眼中有光芒闪过,反复吟诵“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几句,竟一时感动得说不出话,最后长叹一声:“字字血泪,直面根本,不仅仅是咏物,实在是悯世之音。此一题,孟公子胜在意境与深意。”
巴初也点点头,他虽尚武,却也看得出子恒诗中那沉甸甸的份量。
“用得可是石墨笔?”宋丞相好奇地问。
“正是,大雍可用此笔科举。”子恒回道。
宋丞相点点头说,“倒是便捷。”
巴泽输了,咬了咬嘴唇,没吱声,但眼里的轻蔑收起了些。
“第一试,”宋丞相宣布,“孟子恒胜!”
“这第二题……”宋丞相张望一番,只见一个内侍匆匆跑进来,递给他一叠纸 。
这是他刚刚吩咐人去拿的材料,还好及时赶回。
他将纸展开,认真道,“关乎税赋。假定某县有民户五千,按丁税、田税、户税三则征收……”
他念出一串复杂的条件和规则,又给出一堆数字。
要求算出该县一年税赋总额,并说明其中比例。
“此题不限方式,只看结果与过程,限时一炷香。”
巴泽立刻抓耳挠腮,他可不擅长术算。
他忙向内侍要来算筹,噼里啪啦地摆弄起来。
这题不仅计算量大,还需理清几种税制的叠加关系,对他这毛躁的少年来说非常棘手。
子恒只是静静听完,就默默地拿起石墨笔列式计算。
对他来说,这只是一堆小学生的加减乘除法。
待巴泽还在摆弄算筹时,他已在纸上写下了清晰的步骤与最终结果。
时间富裕,他就顺手画了个简易的扇形图,标注出三种税收的大致比例。
然后就放下笔,干等着。
“好,时间到了。” 宋丞相看细香燃尽说。
巴泽算得囫囵半片,看到子恒那张写满数字,条理清楚的纸,还有那个奇怪的“饼图”,他张了张嘴巴,又不知道说什么。
宋丞相走过来,看了子恒精准的计算结果,吃了一惊。
这么惊人的计算速度,户部的那些老吏恐怕都比不上。
再仔细核对他的计算过程,准确无误。
尤其是那比例图示,直观明了,新颖别致。
“完全……正确,思路清晰,方法巧妙。” 宋丞相看向子恒的眼神已带欣赏,“孟公子于术数之道,造诣竟如此之高?”
子恒谦虚道:“只是一些取巧的法子,让丞相见笑了。”
连输两阵,巴泽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人人都称他天资聪颖,这脸就要被打肿了。
少年心性,好胜心起。
不等宋丞相说第三题,他便抢先嚷道:“下一个比弹琴!我要弹《广陵散》!”
他必须扳回一局!
琴艺可是他自幼苦练的,连宫廷乐师都夸他天赋异禀。
宋丞相看向巴初,巴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内侍很快把古琴抬来。
巴泽净手焚香,端坐琴前,神色专注起来。
修长的指尖拨动琴弦,一曲《广陵散》倾泻而出。
琴音铮铮,杀伐之气凛然而起,弦振之间似有金戈铁马,奔腾而来,听得人气血翻涌,心潮澎湃。
子恒静静聆听。
上一世他只学过钢琴,对古琴一窍不通。
不过,三局已胜两局,输一局也没啥大碍。
他之所以没有提前认输,是想给这位心高气傲的世子一个展示的机会,平一平少年人的浮躁之气。
曲罢,余韵徐歇。
殿中静了一会儿,随即响起宋丞相的赞叹之声,“妙!”。
该子恒上场了,他起身,对着巴初和宋丞相,躬身拱手,坦然道:“子恒从未学过琴,此局……在下认输。”
众人都愣了。
没想到才学如此出众的人,竟不通音律。
巴初挑眉问道:“孟卿诗词、术算了得,为何独不学琴?”
可子恒家人全是王府奴才,哪有条件去学?
他委婉道:“外臣自幼体弱,能识字读书,学些术算已是极限,实无余力学琴。让陛下见笑了。”
宋丞相听了,赞赏道:“胜而不骄,败而不馁,坦然认输,光风霁月。世子,此等气度,亦是您该学的。”
巴泽站在那儿,听丞相的话,看子恒坦然认输,毫无扭捏之态,再回想自己方才咄咄逼人和输不起的窘迫,顿生惭愧。
他忽然往后退了一步,整了整衣袍,然后对着子恒,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拜师礼,声音清朗地说:“学生巴泽,拜见孟夫子!方才学生多有冒犯,请夫子责罚!”
内侍连忙送上热茶。
巴泽双手捧过,恭恭敬敬地奉上。
子恒接过茶盏,浅饮一口说:“世子请起。切磋较量,本为交流,为何要罚?日后你我师生相处,教学相长便是。”
看着儿子终于心服口服地拜师,巴初脸上露出了畅快的笑。
宋丞相也抚须微笑,频频点头。
巴初心情大好,和子恒道:“孟卿果然大才!泽儿顽劣,日后便有劳你费心了。”
他又看向儿子,和蔼地嘱咐,“既然拜了师,便需尊师重道,用心向学。若再敢放肆,”话锋一转,“看孤怎么收拾你!”
宋丞相忽然眼中闪过精光,他上前一步,对着巴初深深施了一礼,笑道:“王上,老臣有个不情之请。老臣那不成器的孙儿宋若尘,今年已满十四,是个读书上进的。若世子需要个伴读……不知能否让他也来沾沾孟夫子的才气?”
巴初听了,圆眼睛一瞪。
好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嗤笑道:“好你个宋老头!尾巴藏不住了。这可是孤用驺虞换回来的夫子!你想蹭就蹭?得问问孟夫子答不答应!”
子恒心下明了,这既是宋丞相示好,也是巴初默许。
他自然不能拒绝,遂温声说:“多谢丞相抬爱,若宋小公子不嫌弃在下肤浅,自当一同切磋学问。”
世子巴泽听了,脸色微变。
夫子日常
子恒被安排在了世子府东侧的“桂花苑”居住。
这院子不大,胜在清静雅致。
院中有一棵虬枝盘曲的老桂花树,冬日里叶子虽已凋零,光秃秃的枝干却依旧挺拔舒展,透着股不屈的劲儿。
子恒见了,心头一动,便想起了娘亲。
“孟卿年轻,与泽儿年岁相近,住在这里,便于教学,日常也好互相照应。” 巴初的话打断了他的沉思。
子恒躬身应下,心里却清楚,方便“照应”,自然也更方便“监视”。
住进世子府,等于住进了巴王的眼皮子底下,一举一动怕是难逃巴王耳目。
但他又没别的选择。
既来之,则安之吧。
桂花苑与世子读书用的“笔墨轩”仅隔一道精致的月亮型的拱门,往来便利。
长寿作为贴身侍从,自然也跟着住了进来,主仆俩算是有了落脚的地方。
刚安顿下不久,世子府的管家朵烟便来询问所需。
他是个四十来岁,瘦弱精干,说话爽利的男子。
子恒也没客气,直接要了韧性好的纸张,并当场用尺规画了标准的“田字格”,请他找人依样刻版,先印一批出来。
又提了句,若有类似“石墨笔”的硬笔书写工具,也寻一些拿来。
朵烟办事效率极高。
当晚,他便带着一沓印制整齐的田字格纸回来说:“孟夫子,这是王室印刷坊加急赶制的。还有这几支笔,”他呈上一个锦盒,里面躺着几支颜色各异的石墨笔,“大雍商人贩来的,您看如何?”
子恒拿起一支细看,点点头。
开课的第一日,冬日的阳光薄薄的,没什么暖意,但空气清冽宜人。
子恒换了身天青色长袍,更衬得人清俊挺拔,风姿卓然。
踏着晨光,穿过拱门,来到笔墨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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