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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间已是白茫茫一片。
大雪如絮,悄无声息地覆盖了观花轩的屋檐、植被、石径,也模糊了远处宫墙的轮廓。这方小院在大雪中,美得恍如世外之地。
子恒在睡梦中被萧春阳的吻唤醒。
萧春阳已醒了一会儿了,此刻正侧身搂着他,温热的唇贴在他耳边,慵懒地说:“宝贝,生辰吉乐。”
子恒迷迷糊糊“嗯”了一声,又往他身上贴了贴。
萧春阳低笑,将子恒搂得更紧些,一字一句继续说:“盼君身康体健,万事顺遂,岁岁无忧。”
这祝福仿佛加了蜜糖,让子恒心头泛起了甜意。
他闭着眼蹭了蹭萧春阳的下巴说,“你也要一起岁岁无忧。”
两人又依偎了片刻,直到长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子恒,该起身用长寿面了!”
长寿一大早就去膳房,亲自盯着厨子,煮了三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端了过来。
细长的面条浸在清亮的鸡汤里,上头有荷包蛋、青菜,还撒了葱花。
“子恒,生辰喜乐!”长寿一边摆放面碗一边说,眉眼间具是笑意,“这面我盯着厨子做的,一根抻到底,保准福寿绵长!”
子恒听了,嘴角上翘,轻声说,“有劳。”
他在桌边坐下,看着眼前这碗冒着白气的面,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去年过生辰,还是在端王府的下人房。
爹娘与他围坐一桌,孟三举杯祝他“好好的”,娘则说,“平安健康,无病无灾”。那晚的灯火可亲,言笑晏晏,仿佛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走下去。
那时他还觉得爹娘的祝福太过平凡,现在才知,已是人间至福。
如今呢?
爹另娶了新妇,娘早已不在,他则自己远在西蜀,身陷囹圄。
虽然佛子已开导过,他也自觉想开了,可此刻看到这碗生辰面,往事涌上心头,眼眶还是忍不住发热。
“子恒?”萧春阳察觉到他情绪不对,放下筷子要起身坐过去。
“吃你的!”子恒连忙低头,用手快速擦了下眼睛,声音有些发哽道,“趁热吃……”
长寿见状,忙岔开话题:“世子爷,子恒,你们看外头,雪下得多大!”
子恒抬头看向窗外。
鹅毛大雪簌簌而下,他深吸了一口气,勉强笑了笑说:“一会儿出去看看。”
用过面,子恒披了件外衣站在廊下看雪。
西蜀的雪与大雍不同,是那种大朵大朵的鹅毛雪,纷纷扬扬的。
天地间一片静谧,只有雪落的声音,像是温柔的私语。
子恒伸出手,让雪花落于掌心,感受那瞬间的微凉。
他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首打油诗,不禁轻念出声:“什么东西天上飞,东一堆来西一堆,/莫非玉皇盖金殿,筛石灰呀筛石灰……”
正念着,肩头一暖。
萧春阳不知何时出来了,将一件厚实的大氅披在他身上,不满地说:“也不知道多穿点,刚吃过热面就出来吹冷风。”
两人并肩静静地站着看了会儿雪。
萧春阳忽然从怀里取出一个湛蓝色的荷包,递到子恒面前说:“生辰礼物。”
子恒伸手接过来。
荷包布料普通,没有绣工,倒是非常符合萧春阳“小厮”的身份。
他解开系绳往里掏,拿出来一缕用红绳系好的头发,打了个精巧的同心结。
他怔了怔,随即“噗嗤”笑出声来,抬眼看向萧春阳,眸光粲然道:“萧春阳,你是越来越抠……”
话没说完,他忽然想起去年生辰。
那件雍容华贵的白狐裘,带给桂花的灭顶之灾。
子恒的笑容淡了下去,手指摩挲着荷包的边缘。
萧春阳看着他黯淡下去的眼睛,心有灵犀一样。
他低声说,“子恒,现在我们身陷囹圄,没机会准备别的……这缕头发,有你的有我的,我打了个同心结,代表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他顿了顿,皱着眉头,艰难地说:“去年那件狐裘……我那时只想着把最好的给你,没想到会给你招祸……”
他忽然喉头被堵了一样,说不下去了。
桂花惨死的那一幕,也是他心底的一根刺。
虽非他本意,但多少还是心有愧疚的。
子恒心头一涩,装好那缕头发。
轻声道:“都过去了。这礼……很好。”
其实人生路上,有萧春阳相伴,便是最好的礼物了。
这话他没说出口,只是将荷包仔细地收进袖中。
午后雪稍停,天地间银装素裹。
子恒不舍这美景,想了想说:“要不,咱们吃烤肉吧?”
长寿听了眼睛一亮,点头说好,忙去吩咐内侍准备食材。
很快,内侍们在檐下寻了一处背风的地方,搬来红泥小炉、铁网、炭火,又端出腌好的肉片和各色调料。
子恒搬来矮几坐垫,三人围炉而坐。
肉片在铁网上滋滋作响,香气四溢。
长寿翻肉,萧春阳烫酒,然后斟满三杯。
“子恒,生辰吉乐,万事胜意。”萧春阳举杯,目光温柔。
长寿赶紧也举起杯子凑过来说:“岁岁无忧!”
子恒举杯含笑道:“谢谢,有你们陪着,我很开心。”
三只酒杯轻轻相碰,发出一声脆响。
热酒入喉,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驱散了周身的寒气。
肉香酒暖,炭火星子噼啪作响。
院中的雪又渐渐下了起来,漫天飞舞,天地间一片素白。
子恒仰头望着飘雪,忽然想起上一世读过的,与雪有关的故事。
故事的主人公是他最崇拜的历史人物:张居正。
他放下酒杯,缓缓开口道:“给你们讲一个典故吧。关于雪的。”
萧春阳添了块炭,侧耳倾听。
长寿也停下翻肉的动作,好奇地望过来。
子恒的目光仿佛穿过漫天飞雪,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他娓娓道来:“古时候的一个冬天,天降大雪。皇帝体恤百官路上艰难,便准许百官休朝一日。可有一位内阁首辅因为刚从外地回来,没收到通知,还是顶着风雪出了门。”
白茫茫的天地中,只有他一个人踽踽而行的身影。
“皇帝听说首辅冒雪上朝,大为感动,亲自开门迎了出去……”
子恒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说:“后来有人根据这位首辅风雪上朝的情景,写了诗:‘谁言天公不好客,漫天风雪送一人。’”
故事讲完了,院中一时寂静,只有雪落的声音。
萧春阳心下唏嘘。
子恒如果不是被掳来西蜀,现在也该身处,凭他的才学,定能一展抱负。
将来的成就,或许不比故事里的首辅差。
长寿的思路比较发散。
他若有所思地说:“好在是下雪,身上浇不湿。这要是下雨……那就是‘漫天大雨送一人’了。”
子恒正沉浸在故事的余韵里,听到这话,被长寿的脑回路逗得“噗嗤”一乐。
他斜睨长寿一眼,不无调侃地说:“那……要是赶上打雷天,岂不是‘漫天大雷劈一人’了?”
长寿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萧春阳也忍不住笑了,一边摇头一边给子恒夹了块烤得恰到好处的肉,温柔地说:“趁热吃,凉了伤胃。”
子恒吃着肉,满足地眯起眼。
虽然命运多舛,但此刻有酒有肉,有雪有故事,还有重要的人相伴,十七岁的生辰,甚好。
吃完烤肉,子恒有些微醺,萧春阳扶他进屋,他的步伐已凌乱。
桌前坐好,萧春阳端来解酒茶,子恒盯着他清朗的面孔想,这人也不是美的如何,自己怎么就喜欢他呢?
萧春阳看他脸颊绯红,傻呆呆模样,轻笑一声说,“醉了吧?”
他眯着眼睛,摇摇头说,“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蜀王归程
西蜀王真默这一趟“迎瑞兽”之行,可谓是乘兴而去,败兴而归。
回程比预计晚了足足半个月。
去时阵仗颇大,旌旗招展,浩浩荡荡,誓要将那传说中的祥瑞驺虞风风光光地迎回蜀都。
谁知到了羊同郡才知,那罕见的瑞兽竟在重重守卫下不翼而飞,徒留空空的笼子和一地的狼藉。
郡守跪在地上抖得如筛糠,战战兢兢地禀报:这几日有人见到巴国人在城中往来,疑是巴国细作所为。
“好,好一个巴国。”真默气的咬牙道,“先是劫我商队,如今连瑞兽都敢偷!这是觉得我西蜀好欺?”
随行官员皆大气不敢出。
祥瑞没迎到,反被邻国摆了一道。
这消息若传回蜀都,岂非让满朝文武,甚至那些世家老臣笑掉大牙?
真默马上下令封锁了消息,对外只说,“驺虞病重难医,需在产地多将养些时日,待其健康再迎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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