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页
说起来,当年荷花被撵,还是桂花揭发她爬床,这仇怕是早就结下了。
章尚书在府里气得胡子乱颤:“你当年那‘贤良淑德’的牌匾,现在快成满京城的笑话了!”
更让他心焦的是,太子当时居然在场!
真怕牵连到当太子妃的孙女甜甜。
老尚书上朝时总觉得同僚的眼神里写满兴味。
丢人,真是丢到朝堂上了!
此刻,端王府正厅里,气氛也不是很好。
王妃回来了,一家三口难得“团聚”,却像三尊菩萨似的对坐着。
端王爷清了清嗓子,看向萧春阳:“荷花那边,我已罚她禁足三个月,小惩大诫。阳儿,此事到此为止。”
萧春阳垂着眼,一声不吭,手指却暗暗抠着椅子扶手。
“你倒是说句话!”王爷看他那副德行,生怕他没憋好屁。
“说什么?”萧春阳扯了扯嘴角,“王管事一条命,就换她禁足三个月?这买卖划算啊。父王,要不我看谁不顺眼也去试试?”
“放肆!”端王爷脸色一青,“难不成要我打死她?她毕竟是你二弟的亲娘!”
“送走,”萧春阳吐出两个字,“庄子上、庙里都行,别在府里碍眼。”
“胡闹!春风都十七了,生母被逐,他日后怎么议亲?怎么见人?”
萧春阳冷笑:“那你还问我作甚?横竖你的心早偏到沟里去了,我说也是白说!”
“反了你了!”端王爷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哐当响,“再敢顶嘴,老子打断你的腿!”
萧春阳脖子一梗,也来劲了:“行啊!你就这么去告诉那对母子:再敢嚣张,世子爷我亲自打断他们的腿!”
端王爷彻底炸了,抄起手边那只官窑茶盏就砸过去:“小兔崽子,给你能的!”
萧春阳敏捷一躲。
茶盏“嘭”地砸在地上,粉身碎骨。
“你这算什么?”萧春阳看着一地碎片,眼神凉透,“宠庶灭嫡?传出去,你这端王爷的脸还要不要了?”
“够了。”
一直沉默的王妃章青瑶忽然开口。
声音轻轻柔柔,却像盆冰水,哗啦浇熄了父子俩的火气。
她揉了揉额角,心里又好气又好笑,阳儿这倔驴脾气,到底是随了谁?
从前那个乖顺贴心的儿子哪儿去了?
转念一想,他这般闹,不正是替自己出头吗?
心里忽地一软,看向萧春阳的目光也温软下来。
“荷花无故打死人,虽是有身契的奴才,也不是能随意打杀的。”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这样的性子,留在府里终究是祸害。庄子或郊外宅子选一处,禁足看管吧。”
她没提期限,但母子俩心照不宣,这就是要圈一辈子了。
“至于孟家的抚恤……”
王爷赶紧接话,语气掩不住几分得意:“本王早打点好了!孟三那儿,赏了他一个新媳妇、五百两银子,还升他做庄头。够厚道了吧?”
王妃讽刺道:“还是你们男人更懂男人。”
端王爷听了讪讪一笑。
王妃接着说:“孟三这儿算过去了。只是他那儿子孟子恒……”
她看向萧春阳:“你觉得该如何补偿?”
萧春阳眼睛一亮,想起子恒喊他“咯咯哒”的事来,笑说:“他书读得好,一直想去工部。不如请外祖父以后稍加照应?”
王妃沉吟片刻,微微一笑:“这主意不错!”
端王爷也不再争执了。
就随王妃处理吧,本就是内宅的事。
萧春阳虽然听子恒说过观摩课上各位大人对他“暗送秋波”,却没想到凭子恒的才华已经不需要“走后门”了,他见王妃同意让外祖父照应子恒,很开心。
那就是可以走他的门路了。
他打算明天就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子恒。
绝交
子恒沉默地上了太子殿下的马车。
他在车内躬身行礼,太子微微颔首,他便安静地坐下,不再开口。
眼尾还残留着一抹薄红,瓷白的脸上仿佛凝着层霜,透着憔悴。
“去书院?”太子萧春明声音放得很轻。
“嗯。”子恒低低应了一声,嗓音略带沙哑。
太子不再多问,只朝外吩咐:“去白鹿书院。”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碌碌有声。
子恒靠着车壁,低眉敛目,无甚精神。
不多时,书院便到了。
子恒起身道谢,正要下车,手腕却被太子轻轻一握。
诧异间,一块温润通透的玉佩被塞进他掌心。
“东宫的通行令牌,你收好。”太子的声音平和而清晰,“日后若遇难处,随时可持此物来寻我。”
子恒微怔。
他一时想不出自己会有什么事情需要劳烦到太子,却也没推拒,低声道了谢,将玉佩仔细收进袖中。
书院里正是上课的时间,四下安静。
子恒回到学舍,将自己的东西归置好,就收拾起母亲的遗物,尤其是那几件首饰。
有耳环,有银钗,有玉镯,有金戒……
他拿起每件首饰细看,在脑海里想想娘戴它时的样子,心上就会有片刻的满足。
他带它们回来,并非贪图财物,他只是……舍不得属于娘的记忆;更因为他不愿让爹的那位新娇娘使用。
娘会不高兴的。
她尸骨未寒,爹一天都不想多等,便急着续弦……人心竟能凉薄至此。
想起爹昨日讨好般询问这些首饰时的神情,子恒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笑。
从此,就老死不相往来吧。
正思绪纷乱间,门外忽然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打开门,萧春阳正站在那儿,一双眼睛仔细端详着他的脸色,身后跟着抱了一筐银丝炭的长寿。
子恒侧身让两人进来。
“子恒……”萧春阳张了张口,话却堵在喉咙里,只剩满眼的担忧。
子恒沉默片刻,抬眼对长寿道:“我和世子单独说几句。”
长寿会意,放下炭筐便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将门带上。
“萧春阳。”
萧春阳心中一凛,子恒还是头一次连名带姓地唤他。
他诧异地抬起眼。
“我们以后,不要再来往了。”子恒的语气里无惊无喜,不带任何情绪。
“不是……为什么呀?”萧春阳一听就急了,瞪着眼睛问。
“门不当,户不对,做不了兄弟。”回答得言简意赅。
“以前不是好好的?你……你这是在怪我?” 萧春阳急得声音都拔高了些。
“对,”子恒抬眼,目光清凌凌的,如结了冰的湖面,“我不想和端王府再有任何牵扯。”
萧春阳望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只觉得心里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桂花走了,仿佛把子恒身上的少年气也带走了。
眼前的他,不再笑盈盈地插科打诨,不再一脸狡黠地逗他开心,像是瞬间成熟了,礼貌、平静,却也疏远得像隔着层看不见的墙。
“可我做什么了?我昨日还揍了荷花给你出气!”萧春阳眼圈不受控制地红了,声音里透着委屈。
“有什么用?”子恒轻轻反问,“我娘能活过来吗?”
他说完,神情恍惚了一瞬,像是又看见了那个温柔含笑的身影。
“那你怨我做什么?” 萧春阳声音发颤,想了想又说,“怨我送你衣服吗?”
那件狐裘吗?
子恒想起娘穿着那件衣服,就被人抓了把柄,一股泪意忽然上涌。
“怨你爹娘。”子恒含泪说得直白,“一个带烂人回来,一个放任不管。你是他们的儿子,既然享受了他们给的身份、富贵、庇护,替他们背一点恨,不也是理所应当么?”
这还连坐了?
萧春阳讶然。
“那你想怎么样?”萧春阳上前一步,拉起子恒的手,往自己身上招呼,“打我?打吧。”
子恒倏然抽回手说,“我们绝交。我和端王府,到此为止。”
绝交。
萧春阳听了,无疑是晴天霹雳。
萧春阳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火急火燎地赶来,怕他冷着,怕他难过,换来的竟是这两个字。
喉咙像被什么紧紧扼住,眼眶又热又胀。他咬住牙,硬是把那股酸涩逼了回去。
子恒见状,忽然心疼起来,干脆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萧春阳却上前,扳过他的身子,让他面对着自己。
“子恒,我告诉你,除了我爹娘,还有我皇帝爷爷,在我心里,最亲的人就是你了,你要是和太子哥哥一起掉进河里,我肯定先救你。”萧春阳含着泪,继续说,“所以我不同意,你知道吗?我不同意绝交。”
话没说完,眼泪就不争气地滚了下来。
子恒看见那泪水,心里狠狠一揪,几乎想抬手替他擦掉,却又硬生生忍住。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