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家奴上岗

    阳光穿过头顶上的树枝丫，洒下了道道光束，这是丁达尔效应。

    孟子恒就在这效应里，挥动着竹枝做的大扫把，干起了他奴才生涯的第一份工作。

    远处走来一个十七八的少年，面色沉郁，剑眉星目， 鼻梁高挺，一身玄色外袍，身上无任何佩饰。

    看着挺顺眼的一个人。

    子恒虽然只有十五岁，但他上辈子博士都毕业了，身体里藏着二十八岁的灵魂。

    看着眼前气度不凡的翩翩少年，不知怎地，竟起了戏谑之心，想逗一逗“小古人”了。

    于是，他将扫把一横，大马金刀地拦在路中间，朗声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若想过此路，留下知识来。”

    端王世子萧春阳闻言脚下一顿，诧异地挑眉。府里的奴才见了他，无不退避行礼，这……还整出个劫道的？

    他刚想抬腿一脚踹飞“劫匪”，却在看到人那一刻，愣怔了。

    一张笑盈盈的脸，凤目潋滟，瓷白的肌肤像是没见过阳光，穿着粗布短衣，清瘦得仿佛随时可以乘风归去。

    萧春阳觉得他穿错了衣服，他应该穿印着暗纹的月白色绸缎长袍，手持象牙折扇，行走间必是清雅风流。

    这样名满京城的大雍第一美男穆白公子给他提鞋都不配了。

    端王府什么时候有这样的人物了？

    这要是被好男风的太子哥哥见到，谁劫谁还不一定呢。

    想到这儿，世子爷不怒了，勾唇一笑，问： “知识是什么？”

    子恒眸光粲然地望着他问，“你识字吗？”

    萧春阳觉得自己的心被这眸光晃得漏一拍，暗忖，这要是太子哥哥见到会疯吧。

    看着萧春阳茫然地点点头，子恒迅速从怀里掏出本旧书来。

    凑到萧春阳跟前，修长白皙的手指翻开书页，指着其中一个字问，“念什么？”

    萧春阳闻到少年身上皂角的香气，鸦羽般的睫毛如小扇一般上下扇动，他低下头，露出白皙的脖颈，细腻的如上等的羊脂玉，引人无限遐思。

    萧春阳喉结滚动，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才又恢复清明。

    再看子恒伸出的手指，修长匀称，骨节分明，不像干粗活的，倒像是弹琴弄墨的手。

    萧春阳心想，这人哪儿哪儿都长得好。

    子恒指了半天，见对方发呆，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

    虽然声音不大，但萧春阳还是被惊到了一样，回过神来。

    萧春阳看着子恒指着的文字，没有急着读，而是看着子恒颠倒众生的脸悠悠地问：“想认字啊？”

    子恒看着他耀着星辉般的眼睛，点点头。

    “有什么好处吗？”

    子恒笃定地说，“你先教着，一会儿教完了，自会有谢礼。”

    萧春阳听了，敛眉看向书页，将他指的文字读了。

    子恒就换下个文字指给他看。

    子恒每指一个字，萧春阳读一个，然后进行下一个，有时候也停下来问他，“什么意思？”

    萧春阳便会给他认真解释。

    不知不觉日影已然西斜。

    萧春阳抬眸看了看天色，估算着去母妃那里用晚膳的时辰已近。

    孟子恒问：“你有事？”

    “嗯。”

    孟子恒蛮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萧春阳问：“还有？”

    子恒把书往后翻了翻说，“还有这么老多。”

    萧春阳觉得刚刚问的那些生字，就够他消化一阵子了，“前面的就够你记一阵子了。”

    子恒把书从第一页开始翻，边翻边读刚刚萧春阳教他的字，读完了说，“我都记住了。”

    萧春阳惊艳地问：“过目不忘？”

    这样的人物，他只在前朝稗史野闻里听说过！

    “也不算吧，记性好点，毕竟天天看这几个字，就是不知道念啥，干着急，有人一指点就记得快了。”

    其实那些字和宋朝的繁体字很相近，而繁体字子恒有些认识，不认识的萧春阳一教，看着偏旁部首，记个谐音也是容易的。

    萧春阳看着子恒因为他要走而落寞的神情，有些于心不忍，沉吟一瞬，问道：“你明日还在此处吗？”

    “在的在的！”子恒忙不迭点头，抬手指着前方，手臂划拉了一个不小的范围，语气带着点莫名的豪气，“这一片，都归我管！”

    萧春阳被他这“占地为王”般的豪气逗得唇角微扬：“好，那我明日再来寻你。”

    说完，便欲转身离开。

    “哎，小哥！”子恒又喊住他，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打开后，里面躺着三根珍贵的肉干。

    他摊开手掌，递了过去，神情认真地说，“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送给你，就当……谢礼。”

    说完了，自己在心里补充，最好吃的仅限这个时代。

    萧春阳看着那眼熟的、分明是自己从边关带回来的肉干，忍俊不禁，摇了摇头说：“不必，我有的。”

    “你也是管事？”子恒看着他年轻的相貌，疑惑道。

    他能得一包肉干，还是因为娘是府里绣房的管事，娘说，世子爷从西北回来了，每个管事赏了一包。

    当时娘还开心地说，他能吃到两包。因为爹是马厩的管事。

    可爹回来没带肉干，说是分给他手底下干活的小子们了，每人分几根，乐得跟什么似的，娘还为此生气来着。

    萧春阳干脆地说，“不是管事。”

    “书童？”子恒根据对方识字，推断道。

    萧春阳本想否认，但话到嘴边却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子恒眼睛一亮，继续猜测：“世子爷的书童？”

    “……”萧春阳默然片刻，再次点头。

    子恒一看，这是交到文化人了，唇角禁不住上翘。

    “那你叫什么名字？”

    萧春阳随口报了自己一个书童的名字，“平安。”

    “平安？”子恒笑了起来，露出一排细白的牙，“那是不是还有一个叫‘长寿’的？”

    萧春阳这下真的有些意外了：“你怎么知道？”

    “平安长寿，本就是长辈对孩子最朴素的愿望啊，”子恒笑得眉眼弯弯，在夕阳的余晖下，整个人仿佛镀了一层温暖的金边，晃得萧春阳有些眼花，“一猜就准！”

    子恒又问：“你为什么来这儿？”

    “我的爱犬葬在这儿了，我来看看。”

    子恒四处张望着，“哪儿呢？”

    “那儿。”

    萧春阳手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土包。

    原来，因为自己“劫道”，耽误他祭拜了。

    子恒摆一下头说，“走，带我看看去。”

    萧春阳就带他走了过去。

    小土包上没有墓碑，只有一块像碑一样的大石头，上面也没有字。

    子恒把三块肉干郑重地放到墓前的草地上问，“你要和它说话吗？”

    萧春阳每次来，都只是在坟前静默一会儿就走。

    所以他摇了摇头。

    子恒看了，问萧春阳：“你的狗，叫什么名字。”

    “惊鸿。”

    于是，子恒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来，“惊鸿呀，你的主人来看你了，这三块肉干是我帮他拿给你吃的，你在那边好不好呀？你的主人挺好的。”

    说到这儿，子恒看了看萧春阳，继续说：“吃的挺好，穿的挺好，长得一表人才，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你不用惦记了……愿你在另一个世界快乐的奔跑。”

    嘚啵嘚啵地说完了，子恒问，“你还要对它说什么吗？”

    萧春阳本来还沉浸在子恒夸他“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赞美中，闻言醒过神来，咧着嘴说，“都让你说完了。”

    “那行吧，祭奠完成。”他说完，弯下腰，拿起肉干，塞进嘴里一块，嚼了起来。

    虽然他在二十一世纪当博士生有津贴的，不缺肉干吃，但穿越到大雍，吃肉就很少，就别说肉干了。

    要珍惜的。

    萧春阳震惊地看着他，“你？”

    这家伙明明长着谪仙的模样，却像叫花子一样捡地上的肉干吃。

    “嗨，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们穷人家祭奠完，供品都是可以拿来吃的，放草上又不脏。”然后他浑不在意地问萧春阳，“你是不是常在世子身边，没见过这样的。”

    萧春阳听了，点点头。

    俩人一边往外走一边说话，子恒看萧春阳兴致不高。

    估计他是因为惊鸿。

    想着对方是“文化人”，自己得巴结点，以后可以多向他请教一下这个时代的知识。

    就当礼尚往来了。

    子恒眼睛灵动地一转说：“我给你讲个笑话吧？关于动物的。”

    “嗯。”

    “从前，有一只狐狸，饿了好几天，看到一只乌鸦站在树枝上，嘴里叼着一大块肉。狐狸馋得直流口水，可又爬不上去。于是它眼珠一转，想到了办法。它对着乌鸦大声说：‘听说您的歌声比百灵鸟还要动听，森林里谁都爱听您唱歌，您能高歌一曲吗？’乌鸦一听，得意极了，心想终于找到知音了！它迫不及待地张开嘴，想要一展歌喉，‘哇……’！刚叫出声，嘴里的大肉就掉了下去。狐狸迅速地叼起肉，一溜烟就跑没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