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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沉从回忆里抽身,看着眼前的人。两人已经共同经历了那么多事,生死都几番跨过去了,上一世的嫌隙和过错,现在回头看,竟也不忍心再责怪他了。
接着,他便又纳闷起来,他俩都在一起这么久了,李致怎么还在想着这么幼稚的事呢?
“就这个?”苏沉问,“难道平日里没说过么?”
李致摇头。
他敏锐看出苏沉已放下了介怀,于是眼神便装上了几分委屈。
“一次也没说过呢。”
苏沉努力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没有。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觉得喉咙里像堵着一团什么,想说又说不出。
纠结了好一会儿,他才迎着李致那期待的眼神凑过去,靠到李致耳边,低声开口。
红晕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轻轻洇开。
慢慢地,从帝王的耳垂开始,一圈一圈地红上去。纱帐被重新拽了下来,栖梧宫正殿的床摇了一晚上。
第二日早朝,宣政殿的龙椅还没坐热,底下已经炸了锅。
礼部官员尽数出列,齐刷刷跪了一排,泣如雨下,喊冤的声音一个比一个高:“陛下与君后情深无错,可君后毕竟是男子,无有皇嗣,大巍百年基业,总要有后人继承啊。”
李致坐在上头,一手撑着脸,神色静悒:“说完了?”
可底下礼部的人哪里说得完,还在继续哭诉,说的最多的无非是君后不能生,储位悬空,天下人心浮动。
也有部分人知道不该再挑君后的错处了,只说他们礼部也是为国本计,实在不该受此大辱。
李致依旧无动于衷,直至一旁的户部尚书也看不下去,颤巍巍出列道:“陛下,礼部诸位固然有错,也不过是错在一心为社稷,为天下!还请陛下收回那道荒唐圣旨,重开选秀纳妃,以延子嗣!”
李致这才偏了偏头,看向白发苍苍的户部尚书:“林大人。听说,您年少夺魁时,也是红衣乌发,白马银鞍,一表人才啊。”
“啊?这……”
林尚书不知这话怎么转到自己身上的,还在发愣,天子已然发话。
“户部六品以上,下个月也一起献舞吧。”
林尚书用那抓着玉笏的手摁着胸口:“啊?”
“其他爱卿还有什么要说的?”李致的目光在乌压压的人群中扫视,“吏部尚书?”
吏部尚书浑身一抖,小心看了看身后,只看见两个拼命摇头的左右侍郎。
“臣、臣无异议。”吏部尚书忙道。
李致投去赞许的目光,欣慰的点了点头,又点了其他六部三省的名。
有了户部的前车之鉴,其他六部哪里还敢出头?
“好,既然如此,便按这般定下了。”李致往后靠了靠,语气随意得像在安排晚膳,“礼部户部的爱卿,若再哭哭啼啼的,不如就别上朝了,回去专心准备曲目吧。”
礼部此时已对满殿软骨头不抱希望了,惹出这整件事的左侍郎伏在地上哭号:“陛下!臣等不过是为国计本。如今陛下与君后年纪尚轻,尚能拖得……可再过五年十年,君后无子,社稷何安?大巍百年基业,总不能……”
他话没说完,李致忽然笑了一声。
“又是谁和你们说,君后没有孩子的?”
殿里静了一息。
满朝文武,齐刷刷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龙椅之上,像是在努力分辨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致没有解释,他只是把话丢在那里,像一个石头砸进水里。
传出去!君后有了!
孩子们
潜邸门口那棵老桃树今年结得格外好,枝条压得沉甸甸的,桃子青里泛红,都快熟透了。
隔着院墙,往常总有读书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但此刻,传来的却是孩子们的惊叹声。
偌大的讲堂里,近百个孩子们围坐着,外圈坐着些年长的,有十二三岁,内里坐着些年幼的,不过岁。
在孩子们大大小小的手中,正传递着一枚金虎符。
“好沉呐。”
“老虎耳朵尾巴都齐全呢。”
“这就是玄宸令……”
“可调度长安三军的……”
金虎符在孩子们手中转了一大圈,最终回到了苏沉的手中。
“先生。”有个年长知事的孩子问,“玄宸令真的要收回内库了?”
“是啊。”苏沉晃了晃手中的金虎符,“还有要看的吗。不看可没机会啦。”
“为什么要收回去呀?”孩子们似乎替苏沉感到惋惜。
“天下太平,金虎入库。大巍无战事,这玄宸令也无用武之地了呀。”苏沉解释道。
在座的孩子似懂非懂的点着头。
这群大大小小的孩子,都是这阵子潜邸收来的。有些,是因为打仗没了爹娘,有的是家里养不起了,或是单纯想学些本领的,但凡愿意送来,潜邸也一并全收了。
苏沉告诉他们每一个人:“一身文武艺,是永远不会被人偷去,抢去的。有了一身本领,今后你们在哪里都能站住脚,不论做幽卫,禁军,守军,还是科举,走仕途。”
近百个孩子在潜邸里住着,勤勉读书,刻苦习武,自是需要顶好的先生。
苏沉先把常吟从苏州叫回来带孩子们操练武艺,又撺掇虞照青来教孩子们识字。
谁知被虞照青婉拒了。
虞照青说:“我还在找自己的路,哪能替别人指路呢?恐不能胜任。”
没办法,苏沉扭头又盯上了老茄子,不料,老茄子也婉拒了。
凌太傅说:“为师心愿已了,接下来也该为自己活一次了。”
不多会儿,这俩一个调任去了大理,一个辞官去了幽州,还把裴二也一起带跑了。
实在无法,在找到合适的人之前,苏沉只能自己先顶着,这才搬回来潜邸住着。
不过他这个老师实在不太称职,教了半个多月,孩子们没学会写几个字,倒是听了一肚子的故事。
东宫太子智救西河城的故事。游定将军攻破大理的故事。还有湛王曲清远平定北狄的故事。
孩子们学完骑射武艺,就爱围着他听故事。每个故事都讲了十几遍,孩子们还是听不腻,每次听到关键处,照样屏住呼吸,照样追问“然后呢?”。
常吟常常很不客气的说:“你这个先生,和茶楼里说书的没两样。”
苏沉总是说:“慢慢来嘛,有的是时间呢。”
总是能找到好的启蒙先生的。急什么呢?
不妨先听听那些人的故事,学一些看似浅显却难为的道理。
在礼部和户部官员的绝望中,天子诞辰宴还是到了。
辞官吗?
十年寒窗换来的功名,太平盛世的朝廷命官,说不干,就不干了?
还是舍不得。
一群人哭丧着脸,最后一丝侥幸,也在被宫人们引到大殿中央时彻底碎了干净。
乐声已经响起来了。官员们却一个个呆立在大殿中央,像一排被钉在木板上的木偶。
高座之上,李致正端着茶盏,好整以暇地坐在那看着他们,倒好似真在他们这群平均年龄超过五十的老臣之中物色着美人。
他们心里头那个恨啊。天子昏庸,竟如此折辱臣民。
其实李致哪里是在看他们,只是在出神罢了。
这次的事,苏沉几番劝他收回旨意,他硬是没有听,执意要给这群人一个足够终生难忘的教训。
苏沉劝他不动,可能也是恼了。今日是他诞辰,苏沉却从一大早就不曾露面,直至现在也不见人影。
于是李致眼下是连取乐人的心情也没了。
等诞辰宴结束,便出宫一趟,去潜邸找他吧……
正想着,只见一道身影自侧廊走过来,李致的目光便一下凝住了,方才还有些冰冷的眼神一下子如春雪般化开。
他就知道,苏沉不会忍心这样待他。
可苏沉却并没朝着上座走来,只见他走到奏乐的乐师们身边,交代了几句,那丝竹管乐声便停了下来。
然后,苏沉便朝着大殿中央的人群走去。
群臣不自觉地往两边退开,让出一条道来。
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他来做什么?难道还要来取笑他们不成?
苏沉站定在人群之间,道:“各位大人,今日是天子诞辰,没有外人,不过群臣同乐。所谓献舞,也不过是君臣共庆而已,不必觉得难堪。”
说得轻巧,当众献舞出丑的又不是你。
群臣腹诽。
谁料苏沉却下一句便是:“如此,我先为诸位献一场剑舞,如何?”
说罢,“刷”的一声,苏沉反手拔出腰间那佩剑来。
剑光直晃眼,众人瞬时瑟瑟发抖,生怕君后是来杀人的。
礼部尚书吓得直喊:“君君君,君后,刀剑无眼,怎好在陛下面前舞刀弄枪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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