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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上啊,从来都是一物降一物。
淳王风风火火闯进厢房时,苏沉正在伏案整理几大摞文书。
“苏沉!”淳王双手一下撑在长案,气喘吁吁道,“我刚在街上听人说,大理使臣被放了?”
“是啊。”苏沉头也不抬。
淳王眼睛瞪得浑圆:“听说是……是太傅大人的意思?太傅大人不是一直主张开战吗?他老人家……转性了?”
“打是要打的,但还不到时候呢。把宁焕放回去,大理一来没了开战的借口,二来,你猜,大理的王还敢不敢用这个英武善战、大难不死的弟弟呢?只怕他们有好些家务事要处理了。”
苏沉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视线却依旧落在案上的文书上。
淳王见他这般认真,也好奇的凑了过来:“你在整理什么呀?”
苏沉:“守军在长安城内各处收集来的诗文,还有戏本子。”
淳王低头,这才发现满桌都是戏文册子。有的边角残破似被翻过千百遍,一看就有好些年头,有的则墨迹簇新,还带着松烟香。
“你收集这些干什么呀?”
“知不知道什么叫诗风?”苏沉突然问。
淳王挠挠头:“不就是……写诗的风格?”
“对了。惯常写诗文的都有自己的风格。戏文也是,你瞧这本牡丹亭,还有这本烛光斧影。”
苏沉抽出两册并列展开,一眼看去左侧辞藻昳丽,右侧肃杀似铁,
“这儿,[却原来姹紫嫣红],这边,[却原来烛影摇红]。虽然题材迥异,可炼字习惯却很相近,便看得出,这两本戏文出自一个戏文先生的手笔。”
淳王听得云里雾里,却不妨碍他开口就夸:“苏沉,你好厉害啊!”
“厉害啥呀,都写在书封了。”苏沉说罢,翻到封面给淳王看,果然两个本子都标识了作者。
“噢……”淳王恍然大悟,又问,“可既然都标了名字,你还整理他们干嘛呢?”
“即便是同一个戏文先生,写的早写的晚也会有很大不同。戏本看得多,才能感受到每个戏文先生独一无二的风格。”苏沉解释道,“其实,我在找三十年前一首打油诗的佚名作者。”
“三十年前?!咱俩都还没出生呢!那是一首什么诗啊?”
“是大理枭目放出的一首童谣。写得还蛮工整的,你要看吗?”
苏沉说着便顺手将自己誊抄的那首诗递了过去。
淳王接过,低头只看了一眼便浑身哆嗦起来:“苏沉,这诗好险恶,简直大逆不道……”
“别光看内容。”苏沉道,“你瞧,他用词虽然很直白,但是韵律工整,朗朗上口,很容易被孩童学会传播开来。写这诗的人,很有一定基础的。”
“哦,所以你就可以通过文风,找到替枭目写童谣的那个人?”
“我哪行啊,这种事还得靠虞照青。”
淳王道:“可万一那人平日里不写东西呢?”
苏沉摇头:“我晓得那些个文人,平日里不点写东西是会技痒的。这二十年来的诗文,我已经整理了好些给虞照青,他没有找到,我便想拜托他再去戏文里找找。”
淳王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对了!我屋子里还有一箱子话本呢。全是断袖分桃的孤本,你肯定没读过!我这就叫人搬过来啊。”
苏沉大喜过望:“好啊!”
傍晚时分,苏沉终于将这些戏本话本分门别类,找人给虞照青送去了。
暮色渐沉时,几口樟木箱被抬进了通政司,结束了一日的公务,虞照青抽出空来,随手拿起送来的话本翻看。
才信手翻两页,那白玉般的耳垂便红得滴血,虞照青心有余悸地往箱子里瞥,一眼看去尽是些不堪入目的东西。
“……这……这都哪找的混账东西……”
可毕竟是要务在身,硬着头皮也得看下去。
虞照青深吸口气,端起凉透的茶盏猛灌一口,麻痹了自己的神经,一本又一本的翻检过去。
或许是看久了,神识难免恍惚,当翻到一册《折柳记》时,虞照青忽地长久停在了一页。
那书中主人公年少顽劣,没有定性,每日不务正业,心思不在读书,却恋慕上克己复礼,品行端方的同窗,成日的粘着他,腻着他。
[你的字真好看。]
[可以教教我策论么?]
[你曲子吹得真好听。]
[你怎么总这么闷呢?]
……
虞照青。
不知不觉,仿佛有一个人的声音突然穿透了记忆。
当察觉到脑海中浮现出一张过于清晰的脸时,虞照青“啪”的一下猛地合上册子,耳根突突的发热。
北狄进犯
几日后,西北战报接踵而至。
狄人也趁机毫不讲理的攻打了进来。
大理国小力微,西南军只需据险固守,其势自竭。北狄铁骑则不同,攻势如狂澜怒涛,稍有不慎,便是山河倾覆之祸。
前些天摸不着头脑的朝臣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感慨太傅大人按兵不动着实属深谋远虑。
只是那群大理使臣虽已放了,西南到底还尚未停战,两线同时发难,北狄又来势汹汹,情况依旧不容乐观。
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一日三至,四面八方雪花片一般往紫宸殿飞来,堆满了御案。
李致没日没夜的熬在紫宸殿书房,眼下一片青灰的阴影,听闻外头通传声,得知苏沉来了,方从案头的奏折山后探出头来,强撑精神在脸上浮起一抹笑意。
苏沉一进门,便见青铜灯台上暗红色的烛泪堆了满盏。
“一夜没睡?”
“无妨,方才在偏殿小憩了一会儿。”
李致说着偏头看了一眼邹明,后者便会意,退出了御书房。
苏沉绕过御案,转过李致的脸,用指腹揉了揉他眼下,李致肤色透白,那抹青灰尤其显眼。
苏沉知道,太傅的筹谋,裴相的谏言,满朝文武的奏对,终究只能帮辅,这一国社稷,整座江山的重量,最后还是要落在李致的肩上。
哪怕他有心去帮,也其实帮不到多少。
苏沉只得劝道:“社稷是长久之事,急功近利,累坏了身体就不好了。”
这话虚得很,李致却很受用。
“放心吧,朕又不是凌念怀那般七老八十了,这点累还吃得消。”
苏沉心道:这话还好没叫老茄子听见,先前不过说他一句年过半百就急了,不想李致更冒昧,直接让他七老八十。
李致放松了脖颈的气力,懒洋洋任苏沉捧着脸,一脸惬意眯着眼。
他这时未着玄色龙袍,只着了件明黄常服,这神态看在苏沉眼里,活似吃饱后的阿狸。
当初它住山上普济寺时,僧人戒杀生,便常年拿素斋喂它,苏沉知道后,便时常偷摸带肉去看它。
阿狸起初还老弓着背哈气,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吃了几回肉,便晓得拿毛茸茸的脑袋蹭他,懒洋洋眯着眼,将下巴放在他膝上,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
僧人说它脾性顽劣,其实哪里是脾性的问题?根本是没有吃饱。
李致见苏沉许久没动静,掀开半边眼帘,语气欠欠地开口:“心疼了?朕还以为先生只会疼通政司那个病西施呢。”
苏沉一怔:“?”
“前阵子一天还只去一回,如今一天要跑三四回,恨不得成日待在那,怎不见先生跑紫宸殿这么勤?”
李致嘴巴厉害,说着说着却顺势倒在苏沉怀里,靠在他肩头嗅闻熟悉的气息。
温热的鼻息拂过耳廓,苏沉耳朵极怕痒,一下便缩起了脖子,红着脸道:“我找虞照青是有正经事……”
李致见他躲,反倒更起劲了,双手扣紧了他的后腰,再次凑近他耳畔轻笑:“那先生来见朕,都是为[不正经]的事么?”
苏沉忍无可忍一把掐住了李致的脸,硬生生将那颗不安分的脑袋连推带扯的移开:“我来就是想和你说这事呢。不是和你说过,我在托虞照青帮忙找三十年前替枭目写那首打油诗的人么?”
李致安分坐好,一丝恼怒也没有,只用舌尖顶了顶腮帮,笑着揉了揉脸。
见李致不再捣乱乖顺安静的听他说话,苏沉的声音却又低了下去:“虞照青找到那人了,是一个不入流的填词人,可是早死了。”
李致倒不似他一脸失望,只问:“怎么死的?枭目的人动的手?”
苏沉道:“那倒不是,我找人悄悄调查了一番,那人本就是个好赌好色的破落户,三十年前突然阔绰了一阵,赌瘾愈发放纵。后来被追债的打得奄奄一息,无钱医治,没多久就咽了气。”
李致指尖轻叩案几:“枭目竟然没斩草除根?”
苏沉道:“许是怕多生事端?这种大逆不道的反诗,谅他也不敢声张,给笔封口的银钱,反倒省事。”
李致了然点了点头,赞同地笑道:“也是。长安文人虽多,可愿替他们干这种事的,想来也不是那么好找。留着,往后指不定还有用他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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