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沉见他不语,反握了他的手,道:“你先带部队退回肃州。我们在那会合。”
轻轻一握,然后便松开了手。
“将军!”
此时,几名营中兵士闻讯疾奔而来,拿着兵器围了上来,抱拳道:“我等愿随将军进城!”
当初自愿跟苏沉前来的精锐士兵,多是长安城中有父母家眷的,此刻自然也是心急如焚。
苏沉明白手下的焦急,环视了一圈,点头道:“好,都跟我走。”
一队轻骑奔出营帐。
苏沉一边策马疾奔,一边交代手下:“北城门已开,城北此时正是混战,敌我交锋混杂。我们改道西城门,我会翻上城墙,设法打开城门,你们进城后分头寻找各自的家眷。找到之后,立刻退往肃州,与西南军汇合。”
“将军!”一名士兵忍不住喊道,“那您呢?”
苏沉没有回答。
计划很简陋,漏洞百出,但士兵们都明白,这是唯一的路子,于是也不再追问,一个个只是策马紧跟着苏沉。
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质疑。谁不知道这是一条九死无生的路?只是城中有挂念,除非死战,他们又该当如何呢?
远处,长安的火光依旧冲天而起,北狄战鼓声断断续续传来,似在催命。
月光透过薄云洒下清辉,照亮了他们疾驰的身影。苏沉率领着十几个精锐,很快便已抵达西城门前。
“放慢!”苏沉低喝,勒住马缰,所有人都按照计划,迅速隐入林间。
苏沉率先下马,隔着林间枝丫看向那高阔的城墙,然后脱下了沉重的战甲。
他已经很久不曾用到在潜邸学到的那套轻便功夫了,只希望现在自己的轻功还不至于荒废的太过。
他的目光在高高的城墙上游走,脑海中飞速计算着路线和落脚点。然而,四周的寂静却让他感到不太对劲。
城池已破,敌军已杀入城中,他料到西城门守军此时会慌乱离去,可即便如此,这里还是安静的太过诡异了。
就好像……
多年厮杀的直觉叫他忽然将目光转向身后的林间,那里的黑影仿佛更深了一层。隐约间,他似乎看到有几抹光亮在树影间反射了一瞬。
“有埋伏!”苏沉惊觉。
话音刚落,林间冲出攒动的人影,喊杀声震天动地,少说也有两三百人。
见这阵势,有几人慌不择路,翻身上马便要逃出密林,苏沉却听见城墙上响起千百弓弦弹动的声音,他抬头,只见一片箭雨自城墙上降下。
“停下!”苏沉断喝。
跑在前面的士兵未能及时避开,惨叫一声从马背上摔下。
“将军!现在怎么办!”余下的士兵问。
前有箭阵,后有追兵,这阵仗,这人数,对付苏沉这队不过十几人的部队,简直是用宰牛刀杀鸡。
为什么城池已破,西城门还会有这样的埋伏呢?北狄军不善林战,又何必在此设伏?
此刻苏沉无暇多想,只能根据眼下情况迅速判断战局:“退回密林!下马林战!”
西南军擅长林战,士兵们迅速下马,熟练的藏匿在密林之中,与几百名北狄士兵展开激烈战斗。
密林中的草木是西南军天然的障碍,北狄军并不擅长这样的环境战斗,但人数上到底占优,再下去迟早是全军覆没。
这时,北狄军后方似乎有些骚乱,趁着他们转身调整的功夫,苏沉一面斩杀北狄军,一面指挥着部下带着伤员后撤。
依稀听见密林远处传来喊杀声,苏沉胸口一震,跃上高处,果真看见虞照青带着残部杀进了北狄军后方。
苏沉眼眶一热。
方才激战时,敌众我寡,毫无胜算,他们都做好了以身殉国的打算,没有空感伤。
可苏沉唯独不愿虞照青也葬身此处啊。
虞照青不该是最明白时局的?眼下最好的决策,应当是退守肃州,从长计议。
可正如那时他跟自己来长安……他怎么一次又一次做错事呢?
苏沉不知该责怪谁,怒气只全发向了敌军,下手更是凶狠。
短暂的交锋间,两军夹击之势勉强形成,北狄兵力虽强,但被林木阻碍,加上突遭反扑,阵脚一时不稳。
于是援军总算杀出一条血路,两支狼狈的部队汇聚到了一块。
苏沉与虞照青隔着距离一瞬四目相对,片刻喘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只闻一串弓响破空而来,沉重的好似响在苏沉的耳畔激荡。
“!!”
苏沉提起余下的全部力气朝着虞照青猛扑过去,却差了一截。
只差一截,只来得及接住虞照青倒下的身躯。
箭矢在青衫上留下的血污刺眼得像要灼伤人的眼睛,洇到苏沉衣物上的血滚烫似火,却又冷的像冰,苏沉好像在那一瞬什么也听不见了。
那个十年来,想忘,又不能忘的场景,活生生的,又一次,在他的眼前重演了。
杀父之仇
“小侯爷!!”
虞武侯府的人急喊着,围上来护住两人,又随着一连串的弓响倒下。
显然,北狄军又来了新的支援。
剩余不多的部下一个接一个的倒下,而北狄军的支援却源源不绝,败局已定。
而苏沉死死抱住虞照青羸弱的身体,几乎要将他嵌入骨血。喉间像被什么堵住,连哭都发不出声。
虞照青脸色苍白,眼底却还有一丝清明,似乎极为悲哀地看着苏沉,动了动毫无血色的唇。
箭矢刺穿了肺部,他发不出声来。
知自己命不久矣,他抬手在苏沉衣带处轻轻掏了一下,然后整个人便在苏沉怀中软了下去。
这一刻,苏沉只觉天旋地转,脑子里一片空白。
以身殉国四个字,平日里听起来带着些波澜壮阔的浪漫。
不到最后一刻,总是看不穿这四个字中有多少痛楚与血泪。
密林中弓响不绝,箭矢刺入皮肉的声音,满地残躯断臂,地上滚动的头颅,多少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至最后还未能合上。
不知过去多久,密林重归平静。
敌军停止进攻,成千士兵在残躯中不知搜寻着什么,为首的将领用着狄人的语言呵斥着部下。
“都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否则大王怪罪下来,你们一个都逃不掉!”
话音未落。
“找着了!找着了!”
北狄将领大喜过望,几步冲了过去,拨开挡路的士兵,挤进人群,见几个士兵们架着个人,身上中了两箭,像从血里挖出来似得。
见那人身上未着甲胄,将领有些将信将疑,从怀中掏出一张羊皮纸,打开来仔细比对,的确是他要找的人。
“还有气儿呢。”有人道。
闻言,北狄将领将目光下移,果真如此,人是厥过去了,但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干得好!”北狄将领大笑,抽刀将箭矢一一削去,“速速结实捆起来,进献大王。”
皇宫中吹起了狄人战胜的号角。
大巍祭天大典时使用的太昊台,三十六级玉阶盘旋而上,台上供奉着象征皇权的龙纹石柱。
平日里,非重大国礼不得启用,如今却被一群北狄军胡乱改造,酒肉横陈,俨然成了他们的狂欢场所,完全不见往日肃穆庄严。
玉阶上洒满了酒水与血迹,沉香炉中焚着不是香料,而是脂膏和烈酒的混合物。
北狄兵士围着火堆纵情起舞,兽皮衣袍随风翻飞,他们高举烈酒,大声吼着异族的歌谣,声浪震天。
下方祭台,那根曾供悬皇朝祭幡的巨柱,如今吊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随风晃动如破旗一般。
他的脸已分不清原本模样,一只眼受了伤,只剩另一只眼还半睁着,眼神空洞的像死了一样,看不出任何情绪。
偏偏还活着。
欢庆中的北狄人时不时的朝那人投去促狭的目光,他们都知道他的身份。
苏沉。
十年前鹿背山下,他们北狄最骁勇善战的英雄,赤蒙王就是死在这人无耻的暗箭之下。
此时,人群忽的骚动起来,兵士迅速让出通道,一名披着白狼皮的青年穿过人群。
来人正是北狄新主——赤蒙王之子,哈察克。
男人身形高大,五官深刻,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刀锋般锐利。带着仇恨的目光凝视着祭台上那已不成形的人,牙关像紧咬着发出声来
“放下来。”
手下士兵将悬挂战犯的绳子松了松,悬在高空的苏沉往下降了降。
苏沉的脚尖堪堪碰着地,却也没站立的力气,依旧全然是被悬着的姿态,
哈察克朝他走近几步,亲手拔下后腰的短刀,抬手便架在了苏沉的颈侧,带着几乎疯狂的恨意,操着蹩脚的汉话:“还记得我父亲么?”
苏沉显然听见了他的话,散开的瞳孔重新聚焦,落在了眼前的青年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