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页
为消众人顾虑,苏沉准备主动前去迎接。
虞照青见状,不安的拉住了他:“……苏沉”
苏沉道:“无妨。”然后便扯开了叫虞照青握住的衣袖,抖抖衣袍迎了上去,抱拳行了武将见君之礼。
李致停在几米开外,将手中的弓交给了高明镜。
高明镜会意,他与苏沉一同长大,怎不认得苏沉幼年从元成帝那得的黑角弓。
皇帝是要他代劳,物归原主。
高明镜于是将弓送到苏沉跟前,苏沉看了他一眼,感激地点了点头,然后便郑重拿双手接过了那把弓。
多年未见,这把弓仍旧是熟悉而又趁手。
苏沉这把弓在东宫幽卫解散那年便不知去向,如今失而复得,一时有些感慨。
原来这些年是李致将它收着。苏沉隐隐感觉的到,李致之所以悄悄收着这把弓,多半是因为在长安孤立无援时,以此慰藉。
就像收着那些早已经过去的好时光似的——明知时光一去不复返,却固执的将落叶放进书里,是想挽回什么呢。
如今李致把弓还给他。
大概他也终于意识到了吧,过去的时光是留不住的,一把弓,说到底不过是一件兵器罢了。
他也多少成长了吧。
苏沉这时倒觉得有些欣慰了。
李致最后再深深的望了他一眼,却什么也没有说,阴郁地带着禁军转身走了。
高明镜见状,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苏沉,你多保重。”
苏沉点点头,隐晦道:“多谢……”
高明镜不再多说,也匆匆跟着大部队离去了。
苏沉正要转身离去,李致身边的大太监倒是着急忙慌的赶了过来:“苏将军,留步。”
苏沉看看那钱有德,又看看早已远去的李致。
钱有德从身后的太监手中接过一个匣子来,讪讪笑着走近,道:“苏将军,宫里给您备了这些阿芙蓉,好缓释您这一路上的瘾症。”
光是听见阿芙蓉这几个字,苏沉的身上的每一处关节便开始隐隐发痛了。
苏沉冷静下来,将黑角弓往肩上一挂,接了匣子,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问:“这是陛下的意思么?”
钱有德忙不迭道:“自然。陛下晓得瘾症发作起来痛苦难当,特地叫奴才为将军准备的。”
苏沉道:“那就多谢陛下美意了。”
钱有德见苏沉收了匣子,这才高兴的离去了,忙不迭赶去皇帝讨赏。
一身玄色的皇帝李致独自上了个矮坡,负手望着虞府的车队缓慢沿着官道离去。
钱有德料皇帝此刻定是望眼欲穿的落寞,便上前讨喜道:“陛下放心,奴才给的阿芙蓉不过三个月的量,用不了多久,苏将军便会乖乖回长安来了。”
“呵……”
李致就像听见什么笑话似的,自鼻腔发出不屑的轻笑,道,
“他不会再回来了。”
诀别
长长的车队沿着蜿蜒的山路离去,马背上的青年背着一把黑角弓,挺直着背脊,高束的马尾自然地跟着马儿的步履上下耸动着,整个人慢慢的消失在了树影之间。
李致几乎有些羡慕钱有德的愚蠢,他却偏偏清楚,苏沉已彻底离开他了。
这不回头的背影,大概就是苏沉最后留给他的东西。
破晓的光照得眼角发酸,山间的风吹得眼底干涩,李致刻意让自己体会透彻这一刻的痛苦。
多年的经验早已教会他,极致痛楚之后的麻木会让他好受一些。
人不该去求命中没有的东西,他明明是知道的……
虞照青静静端详着走在他前面不远处的苏沉。
方才他远远看见苏沉与新君的短暂道别,虽然没听见两人说了些什么,却也隐隐感觉到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更何况苏沉回来之后便一直沉默着,头也不回的赶路。
……
虞照青整理了一番措辞,催着马儿追齐对方:“苏沉。”
他原以为苏沉在沉思发愣,不料对方回得很快:“怎么了?”
“你还好么?”
苏沉道:“嗯。”
虞照青看见他怀中揣着的匣子,皱了皱眉,然后道:“你不想说发生了什么,我便不问了。只是……我担心此去西南,李致不会善罢甘休。”
“……”苏沉想了想,道,“不会的。你虽是寿王殿下的先生,可……”
虞照青打断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
“我是说,李致对你执念颇深……”虞照青索性直白道,“他毕竟是皇帝,为人又喜怒无常,若日后改了主意,纠缠不休……苏沉……你届时该如何是好?依我之见,你还是不要留在朝中为好。”
“……哦,你是担心这个啊。”苏沉喃喃道,然后摇了摇头,苦笑道,“他不会的。”
苏沉知道,虞照青一定是猜出了几分内情,说这些,也是作为友人,为了他的安危着想。
可虞照青并不识得那年长清宫中的小誉王殿下。
这段时间,每每熬过瘾症折磨后那段神志的恍惚中,苏沉除了在想自己的事之外,也在想着李致。
自八年前离开长安后,别说是见面,便是偶尔听见他的消息,也是在友人的书信中。
苏沉只能在那些少得可怜的回忆里,寻找着对方转变的节点。
似乎一切都是从四年前开始的。
确切的说,是从他把白玉环还回去开始的……
苏沉仍记得那天夜里少年通红的眼眶,记得他咬牙切齿的那些话。
[我告诉过你,一块玉罢了,丢了、碎了,我可以再赏你十块!]
[可是苏沉,你不该将它还回来。你既不收,我便不会再给了!]
如今听来,那分明是少年在恳求,求苏沉保留、珍惜他的真心,像从前一样。
当时,自己怎么没有听出来呢?
自己若不回那样伤人心的话,今日的李致是否会依旧待他赤城呢?
他们两人之间,最早将真心收回去的,究竟是谁?
可惜这些问题,恐怕永远也不会有答案了。
苏沉不再多想,瞧了虞照青一眼,苦涩道:“今上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便十分聪明了。他曾经跟我说,从今往后命中没有的东西,他是不会执着苦求的。”
是啊,早在将那枚玉环交到他手里的时候,李致就这样告诉过他了。
虞照青闻言,叹气道:“但愿如此吧。”
钱有德在风里站了半天,总算见那蜿蜒车队的末尾也消失在地平线,这才提起嗓子小声劝说:“陛下……回吧。山上风大。”
“嗯。”李致缓缓道,“回宫吧。”
回营后大太监便差使着禁军拔营启程,而皇帝休息的营帐自是最后收拾的。
随行的太监们正准备扑灭营火,却见皇帝走出帐外,抬手示意他们退下。
钱有德眼尖,着急忙慌的过来谄媚:“陛下,可有吩咐?”
李致没搭理他,只是解下身上的披风。
那黑豹子皮披风养护的油量,是皇帝平日里最珍惜的,钱有德不敢怠慢,急忙上前抬手去接。
却不料一道黑影在他眼前划过,那披风竟被主人径直投入了跳动的营火中。
钱有德惊叫一声,反应过来便作势要去救,被火苗燎了手,又慌忙缩了回来。
“快,快打水来!”钱有德对身后呆若木鸡的小太监喊道。
李致头也不偏:“都滚边。”
那火势凶猛,早已将皮毛尽毁,钱有德哪能看不见?只是演演忠心耿耿的模样罢了,听了这话,便顺水推舟地退下了。
李致瞧着那火舌吞噬自己曾视若珍宝的披风,犹觉不够,又从怀中取出一枚檀木珠子来。
那珠子上头简简单单只刻着一个“致”字,却仿若记载着过往那些数不尽的爱意与偏私。
李致一脸冷漠将那颗珠子也丢进营火,然后拿漆黑的眸子盯着那跳动的火焰,直至橙红色的火光将一切都彻底掩埋。
这一刻,他苦等许久的,那极致痛楚之后的麻木,终于来了。
热气滚烫,燎得李致肩上的几缕乌发都微微扬起,烈焰映得他眼角那颗滴血的小痣格外妖艳。他唇角动了动,笑了。
没有误解
这大概是李致一生中最可怕的噩梦,以至于从梦中转醒之后许久,仍旧无法回神。
直至他意识到身边有另一个气息与体温的存在,李致缓缓偏头,看见苏沉坐在床侧,托着下巴假寐。
随着李致回想起陷入昏迷前的事,梦中的痛苦终于一缕缕抽丝般离去。
都想起来了。
苏沉说:“我以为我们不一样。”
苏沉心里有他,非但如此,苏沉给予他的,还是一生独一的情意。
梦中的那一世中,苏沉待他,想必也是如此吧?
可那样的真心,却最终因为他的不安和冒进而生生的扼杀断送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