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那千锤百炼的最利的刃,在这一刻,带着寒冷锋芒出鞘了。
然而不及他喘口气,更多的刺客便闪现在了山道上。
这群刺客方才藏身在山道左右的密林中,是见同伙不敌才急忙加入了战局,苏沉身形后退略微一数,少说也有二三十人。
那些人也同样手持长剑,以几十倍人数之众压了上来。
上山的道被苏沉堵死,那些刺客要追击苏沉身后的人便不得不与他一战。
顷刻刀剑交击的声音响彻云霄,厮杀之势陡然升级。
“啊!有刺客!殿下!殿下……”才反应过来的钱有德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又立刻爬起来,拽着李致匆匆往普济寺里奔去。
可还没跑上两级台阶,他便察觉手里一空,小誉王李致挣开了他的手。
“苏沉!”李致大喊,“来把剑!”
苏沉会意,闪身避开一剑,匕首调转方向狠狠刺入那刺客心口,同时另一只手猛然击向对方握剑的手腕。
刺客惨叫一声,那长剑应声落地,苏沉足尖一勾,顺势往李致的方向送了一脚。
李致精准抓住飞来的长剑剑柄,挽了个剑花便将飞来的力道化解,稳稳的握在手中。
李致剑法精妙却从无实战经验,苏沉深知这一点,后退了身形,道:“殿下,你应当速去普济寺求援。”
李致道:“用不着,有德已去了。”
苏沉用手背抹了一下喷到嘴角的鲜血,回头一看,果然那钱有德已经跑得没影了。
李致见苏沉脸上带血,喘息急促,忙问:“你受伤了吗?”
苏沉道:“没有,但对方人确实太多了……”
刺客团伙前面强攻,方才的搏斗中已倒下了三人,本是打算继续靠人数优势压制苏沉的。
此时,可能是见苏沉身后的小皇子也会武,余下人才一时不敢冒进。
刺客中有人抬高声音,冷笑道:“凭你们俩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又能支撑多久?不想死的就赶紧交代,太子李政何在?”
李致对苏沉低声道:“是冲大哥来的?”
他忽然想到,宫中才出现刺杀父皇的刺客,如今又有冲大哥来的刺客,这绝不可能是巧合,只怕两边是同一批刺客。
他们竟准备将大巍的国君和储君都一齐杀了!实在狼子野心,胆大包天!
苏沉同样想到了这一点,却也知道眼下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他趁刺客说话的这功夫从怀中取出一枚蜡丸来,用手中的匕首将那小小的蜡丸一分为二,包裹在蜡丸中的毒物便抹在了刃上。
李致问:“这是什么?”
苏沉:“好东西。”
当年裴子瑜拿来害他的毒药,如今才总算能派上点用场了。
刺客们与他俩交涉无果,便再度发动了攻击,只是他们很快便发现苏沉的匕首与之前不同了。
如果说原先苏沉只是仗着身法刁钻,防不胜防,如今他手中的匕首不知抹了什么玩意,竟是见血封喉,每一次冲入人群都带走一条人命。
而他每次突围都能全身而退,是因为在他身后,李致的剑并不冒进,只恰好能为他每一次的后撤作掩护。两人就这样配合着,与十倍于他们的刺客周旋。
如此下去不是办法,刺客们交换了个眼神,便有几个后方的刺客悄然钻进了树林。
苦战中的苏沉竟未察觉,待他再一次撤出身形,粗略一扫,反应过来人数变少时,已是晚了。
李致上前接应,挡下一把刺来的长剑,未料有两人忽然自他斜后方杀出!
苏沉一把搂了他的腰,旋身试图带他避开,却还是听得一声血肉撕裂的动静。
“唔。”李致肩上中了一剑,闷哼了一声。
苏沉见势不妙,立下决断,手中催动内力将匕首朝着刺客人最多的方向旋转着飞出,然后便趁着这群人躲避的间隙,抱着李致便钻进了密林。
苏沉原本轻功了得,此时却因为带着一个少年的重量而喘的厉害,他一面朝密林中奔去,一面低头去看李致的脸。
苍白的唇色映入眼帘,叫苏沉心痛如刀割。
李致捂着自己的肩口一声也不吭,十指黏腻的触感和闻到的甜腥气味都预示着自己的情况不妙。
只在颠簸中感觉自己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天色仿佛一块块的暗了下来,青黑青黑的。
“苏沉……你别管我,逃走吧……”李致道。
苏沉闭口不答,只是专心的判断着密林和山壁的走势和最佳的逃跑路线,脚下始终飞快,双臂也始终抱得紧紧的。
“你走吧……”李致继续断断续续地说,“就算我不在了,也不会有人为我难过的……这人间……我本就是……不该来的。从来便……不曾有人需要我……”
絮絮叨叨中,李致终于察觉苏沉停下了脚步,然后他便被放了下来,背靠着一棵粗大的树干坐在地上。
当苏沉的双臂彻底从他身上离开,他以为苏沉终于决心要撇下他走了。
这样是最好的。这群人本就是冲他来的,至少这样,苏沉能逃出生天。
此时,他却听见了撕开布帛的声音,有人移开他捂着伤处的手,压紧他的伤口,手脚麻利的为他包扎着。
他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苏沉的声音在跟前,说:“我需要。”
“……”李致抬起沉重的眼帘,他很想要看清对方的脸,眼前却仍是大片大片的青黑,“你说什么?”
苏沉用力勒紧了包扎的布条,一字一顿道:“我说,我需要你。”
李致又开始流泪了,他抬手去探眼前的人,染血的手指在空中虚握了两下,才抚上苏沉的脸。
“苏沉……你知道么。我从不想要你的黑角弓。”大颗大颗的泪水从李致那双无神却漂亮的黑色眼睛里淌了下来。
“我只想要你……”
顺流而下
苏沉没应答。确认了一番包扎够结实后,便再度将李致背了起来。
他能感觉到追兵仍在附近。从方才的交手便知,他们都是训练有素的刺客,最是知道如何靠人数在荒郊野岭包抄敌人。
眼下他与李致都手无寸铁,夺把剑倒是不难,可李致受了伤,苏沉不可能一边护着他一边与刺客缠斗。
何况对方手里可能还有自己丢出去的那把见血封喉的匕首,一旦交战,变数实在太多了。
因此,留给两人的活路就只有一条,跑。
苏沉凝神听着草木的窸窣声,尽量往安静的方位去,包扎过后,李致的伤口还在不停地渗血,却至少不再滴落在地上留下痕迹。这给了两人更多逃脱的可能性。
可尽管如此,关山并不大,二人很快还是被围困在了包围圈中。
苏沉看着左右的密林和灌木,耳边尽是那群人四下一寸寸搜捕过来的动静。
背上的李致早已失去意识了,苏沉倒庆幸他没有继续絮絮叨叨,更快将追兵引来。
可继续待在原地,还是必死无疑。
走投无路了。
苏沉看向不远处,密林间有流动的粼粼光影,那下面是一条延展往山下去的急流。
依照地势来看,这条急流会一路通往山脚下,汇入经过城郊的河道。
如果是水性好的人,或许能够顺流而下,逃出这重重包围。
苏沉从未如此痛恨过自己不会水。在仔细权衡一番后,他还是脚步匆匆的背着李致朝那湍急河流走去。
幸运的是,河边有截一尺长的枯木,苏沉动作迅速地将枯木紧紧拴在自己的身上,然后又将小誉王紧紧捆在自己的背上。
做好了一切能做的准备,苏沉喘着气站在河岸。
他不会水,这或许还不是最致命的。最致命的是,他怕水,他连洗澡都不敢用泡澡盆,只能一点点擦洗身体。
他料想,或许在河水没过他胸口的一瞬,自己便会晕过去吧。
可眼下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听着四周密林里越来越近的窸窣搜捕声,苏沉一咬牙,闭上眼屏住呼吸,噗通一声,毅然决然跳下了河。
入水的一瞬,激起的冰冷水花瞬间直冲他的头顶。
湍急水流中,苏沉刚构建完的心理防线瞬间崩溃。
然后他便一无所知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人已在山下农户的家中。听农妇说和他绑在一起的孩子在隔壁房间,苏沉跳下床,三步并做两步冲出房间。
好在这家农户见誉王的衣着尊贵,身上又带了不少金银环佩,以为是富商家的小少爷遭了土匪,不敢迟疑,立刻去村里请了最好的大夫。
此时,李致仍在昏迷,但伤口的血已止住了。
守在李致床前,苏沉仍觉得后怕。
今日实在凶险。
万幸,在他昏迷时,刺客没有追来。
想来那群刺客原本的目标是太子殿下,只是在山道上想劫持誉王时,先头的三人缠斗不下,后面的人才会前来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