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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正着算倒着算,傻的人都是你啊,沈才人。
沈良琴道:“我自作自受,死不足惜,只是腹中胎儿无辜……”她不肯接那食盒,泪眼婆娑看着苏沉,“苏侍卫,你帮帮我……听闻你们幽卫个个都轻功了得……”
苏沉道:“卑职帮不上。卑职也服下了毒药,才人今夜若不吃这点心,卑职便拿不到解药。”
沈良琴知道已无后路,愈发泪眼朦胧,细长的手指捏紧了被角:“你为殿下做了这种脏活,难道还真的以为事后,殿下会给你解药?别做梦了!”
苏沉平淡道:“那也无妨。卑职的命本就是太子殿下的。”
沈良琴:“……”
苏沉道:“腹中胎儿虽无辜可怜,却毕竟尚无成形,算不得一条人命。比起那个,沈才人您家中人才是活生生的人命。太子殿下如今息事宁人,事情尚有余地,可此事若是闹大,恐怕就不只是您一人要用这份点心了。”说着,他将手中的食盒又托举高了一分,道,“请才人用点心。”
听完他这段话,沈良琴像是终于睡醒了,总算是认命了,擦了泪。
她打开苏沉手中的食盒,里面正中摆放着一块糕点。
沈才人看着那糕点,或许难免还是心生恐惧,不敢伸手:“是什么毒?”
苏沉道:“卑职不知。”
沈良琴看着眼前忠心耿耿的幽卫,凉凉一笑,道:“你一定也觉得我很傻吧。”
苏沉道:“……是有点。”
沈良琴道:“苏沉,换了你是女子,你能甘愿就此在东宫蹉跎一生?”
苏沉道:“卑职……不甘愿。但世间没有事事顺意,人活着也并不只为自己。兵书上有一句,叫领兵不越雷池,每个人脚下都有不能逾越的雷池,不计身份地位。”
“你懂我的不甘愿,便够了。”沈良琴道,“这点心,你们可以强迫我吃,但这错……我不认,错不在我,至少,不全在我。”
苏沉置若罔闻,只道:“请才人用点心。”
沈良琴瞥他一眼:“你倒是个忠心的。只可惜……”或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垂了眼帘,道,“是我累你。”
说罢,她将那点心送进口中。
那是很小的一块糕点,被少女拿起时甚至还散出了一丝酥油的香气,叫苏沉也不免心生一丝侥幸心理。
或许,这真的只是一块寻常好吃的点心吧?
沈良琴将点心送进口中,或许还没来得及咀嚼吞咽,那娇弱的身躯便自床沿滚到地下。
苏沉直愣愣的看着滚落到眼前的美丽少女,一时不敢置信。方才还在同他说话的一个活生生的人,没了。
苏沉并不是第一次见到死人,却是第一次眼睁睁看见一个活着的人在顷刻间死去。
沈良琴定然有错,可毕竟也是太子殿下枕边之人,枕边之人,竟说杀便杀了。
自从长清宫回来,苏沉便发觉自己离太子殿下越来越远,如今甚至都有些困惑,究竟是何时开始……太子殿下变成了这样的人呢?
苏沉强作镇定,伸手将少女未闭的双眼合上,然后收拾了食盒,确保没有留下一丝蛛丝马迹后,轻声离开了沈才人的住所。
路上他时不时看看天上的明月,时间应当还算充裕。
趁着夜色,苏沉按照约定赶到了慎思堂,慎思堂里面只亮着一盏小灯。
窗半开着,漏风进来将灯火摇晃,太子殿下形单影只,独自坐在里面,手中拿着一卷书出神。
苏沉带着食盒出现在门口时,太子李政忽然撑着书案起身,一句“怎么是你?”脱口而出。
苏沉愣愣地看着太子,他心里还没忘掉方才少女香消玉殒的模样,脑子一时也转不过弯来,只是单膝跪下,将食盒放在跟前:“太子殿下,属下前来复命。沈才人已服下糕点。”
太子李政没有说话,只是眸色深沉地看着他。
苏沉小心地抬眼,眼尖的他很快便看见太子殿下手边的茶几上放着一个小瓷瓶。
而太子李政察觉到他的视线,立刻将那瓷瓶挥手收进了袖子里,脸色变得愈发难看。
苏沉于是收回视线,安静的跪在书案前,只盯着眼前的食盒看。
不知为何,沈才人临去前的话响起在他耳边:
[你为殿下做了这种脏活,难道还真的以为事后,殿下会给你解药?别做梦了!]
方才听时,并未经心,可眼下,或许是因为说话的沈良琴已死,这话就好似诅咒一般,掐住了苏沉的喉咙。
逃过一劫
深夜的慎思堂寂静无声,苏沉仍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垂着头颅,盯着眼前的地面。
忽然只听见衣料窸窣声,是太子殿下站起身,朝他走近的脚步声越来越匆忙:“起来。”
苏沉刚起身,便感觉手腕被拉住,太子殿下带着他脚步匆匆走出了慎思堂。
主殿外候着两个小太监,见到太子出来急忙迎了上去。
“备马。”太子李政吩咐道,“本宫要去太傅府上一趟。”
他声线很稳,苏沉却听得出来,他的声音失了往日的镇定。
年长一些的太监大着胆子进言:“殿下,夜已深了……去凌太傅府上来回也得半个多时辰……”
而太子李政只是高声重复了一遍:“备马。”
待两个太监走后,太子回头看向苏沉,问:“还有多少时间?”
苏沉下意识看了下天上的月亮,本是为了看时间,然而他的目光却不自觉的停滞在了那轮明月上。
它那样洁白,那样明亮,它照山河,也照沟渠,照天下的善人,也照恶人,那清辉是柔和的,也是冰冷的,全无偏颇,全无私心,只因他不属于这人世间。
而握在他手腕上的手却不同于月光,是带着真真切切温度的。
所以太子殿下与他一样,不都只是一个人吗?是人便有七情六欲,会犯错,会作恶,自私,贪婪,都是在所难免。又怎么能妄求他像皎洁明月纤尘不染?
苏沉心想,他追随的是太子殿下,就是眼前这位将他从贫民街中带出来,悉心看护到如今的太子殿下。
既然如此,太子殿下即便不是那皎皎明月,又有什么关系呢?
见苏沉看着月亮出神,太子李政按住了他的双肩,又问了一遍:“过去多久了?”
苏沉不再多想,只平静又坚定道:“苏沉愿为殿下一死。”
听见这个字眼的太子李政声音终于彻底失去自持,几乎是吼着道:“本宫问你,还有多少时间?!”
既然是要灭口,太子殿下为何还在意这个呢?苏沉想不明白,只好小心斟酌着字句:“离属下去内院,已过去近半个时辰了。”
太子李政闻言浑身一震,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然后他又立刻走近了一步,攥住苏沉的手肘,脚步匆匆地似乎要带他去什么地方。
借着一股巧劲,苏沉成功从对方手中抽出手肘,太子李政便也跟着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他。
苏沉只觉得眼角有些酸涩的,表情有点不自在道:“殿下……既然事情已办完。容属下先告退了。”
太子李政道:“你准备去哪呢?”
苏沉想了想,道:“趁天还没亮,找个没人的角落。殿下放心,属下不会叫人看见的。”
说罢,苏沉准备离开,却被一把拉了回去。苏沉动了动手臂,试图挣脱,可太子殿下的手就仿佛铁钳纹丝不动。
月下,太子李政眼眶中布满了血丝,眼神发直,声线也有些颤抖:“本宫那匹踏雪是名驹,苏沉,你多坚持一会儿,本宫带你去拿解药。”
“……”苏沉这才察觉不对,忙问,“太子殿下袖中的……不是解药么?”
“太傅大人知本宫狠不下心,未留解药。”太子李政从袖中取出那个小小的瓷瓶,道,“他留下的这个不是解药。而是和沈良琴服下的一样,是无色无味,即死之毒。真正的解药,凌太傅府上一定有,所以你跟本宫同去。”
苏沉:“……”
原来如此。
如果说前面那颗慢性毒药是为了让他听话,那后面瓷瓶里的毒药就是为了让他彻底闭嘴了。
短短一晚上,凌念怀竟要杀自己两回……这老茄子真是……蔫坏蔫坏的啊。
苏沉点点头道:“太傅大人算无遗策。将做成这件事的幽卫灭口,便再无人知晓真相了。”
太子李政的声音中透出了焦急:“苏沉,没时间说这些了,快。”
苏沉仍是纹丝不动,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所以……太子殿下……不想要苏沉永远闭嘴么?”
太子李政摇头,道:“在见到你进来的那一刻,本宫便后悔了。太傅总说本宫迟早死在心慈二字,或许他是对的……恐怕本宫永远也没法成为太傅心中的储君殿下。”
太子李政眼中隐隐透着几分绝望:“可现在说那些又有什么用?现下若是去晚了……或许已经……没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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