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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这和许湛这几天看他的样子有什么区别!
明明长得没那么像,可这个表情却像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巫疟第一次有了许湛可能是他家祖宗的实感,他憋了半天,才支支吾吾地开口,
“这是巫辛的雕像。”
一句废话。
许湛肯定看出来了。
巫疟连忙补充,“我是说,各地巫祠的雕像都是复刻的这一尊。这座是千年前一位雕塑大师为巫辛刻制的,当时巫辛还在世,放置雕像的位置还是巫辛亲自选的……”
巫疟说到这,忽然哑声。
大巫巫辛强得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巫氏以她为荣,甚至将回到巫山的传送位置都设在了广场之上,她的雕像目视之处。
可反过来想,她是不是料到许湛早晚有一天会回到这里,才将雕像立在这里呢?
天色已经彻底暗淡下去,广场四面升起石柱,石柱上嵌着一颗颗明珠,莹莹的光洒落在各处。
许湛终于将视线落在巫辛的面容上,她的脸峻整而瘦削,眉梢扫入鬓角,眼睑低垂,漠然与悲悯共存,仿若高高在上的神像。
可就在许湛抬头去看的那一刻,明珠幽凉的光恰好拂过她唇边的凿痕,像是含而欲出的笑。
许湛一下子抿紧了唇。
他移开视线,冷声道,“站在这儿干什么?带路。”
“啊?哦哦。”
巫疟心想不是您先立在这儿不动的吗,可他不敢说,只能往前带路。
许湛走了一段,又想起刚才地脉的话。他脚步放缓,观察了下周围的术法,忽然间心念一动,模仿巫疟平日里占问的术,再次在心中询问地脉。
这回果然得到了回应。
但不再是地脉的转述,而是徐淮的声音,像是录音重放那样。
‘替我告诉他,我没办法通过神碑进入内域,但已经恢复记忆,也有了方千黎的线索。孔又菱和关姚还告诉了我一些内域的事,请你也原样转述。”
徐淮的声音比许湛印象中更低沉肃冷。
‘他们来自内域的天机阁,天机阁不是独立势力,而是由各地巫祠中祀官和从祭抽调组成。明面由孔关两家代管,实际阁主为大巫……’
巫疟脚磕在门槛上,踉跄了下,不知为何竟有些心慌。
他悄悄去看许湛,许湛神色淡淡,喜怒难辨。
“到了?”
“……到了,古籍都在这边,我这就找。”
巫疟快步迈入,许湛察觉到门口的防御术法,抬手试了试,没遭到任何阻拦,便也进去了。
白泠手指探向门扉,又悬停在半空中,“我不能进啊,你们巫山未免太排外了?”
巫疟在里面啊了一声,“这个我还不会调整。”
“行吧,那我四处逛逛,你们别打起来。”白泠本来就是个随和的性子,也不是第一次到巫山,自己转身走了。
这里又只留下巫疟和许湛,巫疟有些不安了。
这种不安在他翻箱倒柜也没找到当初那部古竹简后达到了巅峰,
“等等等等,我再找找,我记得就是在这一边。”
巫疟越翻越急,最后施术把一整面墙上的竹简都抬起,翻开,平展到半空中,灵识从上面掠过,发现内容不对,又隔空卷起来放回原位。
许湛只花了数秒就学会了这种超高效的阅读方式,他跟着一部部阅读过去,耳边却播放着徐淮的声音。
‘内域中,只有天机阁知道外域的存在。每隔两百到三百年,天机阁就会派出一批人来到外域,他们的目的就是污染地脉,维护封印。等灵师死绝之后,他们就会抹去灵师的存在痕迹,通过神碑离开。’
‘他们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不想让神醒来。’
‘数千年前……’
许湛目光落在被巫疟打开,又快速合上竹简上。上边的内容是他从骨珠中读到过的:
“巫,通天地者也,接神明之灵,达幽明之际。巫奉牺牲以献,陈虔诚之志,俾众人得其神能……”
看似正常,但许湛的灵识探过去,就发现上面的灵气波动和骨珠的灵气波动有些相近。
许湛把那卷古简取出来,借骨珠的灵气缓缓探入竹简,其上的字忽然变了副模样。
“神降于世,众信之而得其能。奉日久,不堪其苛,共推一巧言者,曰巫。使通于神,诈其弱,弑之,飨尸骨灵气。”
许湛瞳孔骤然一缩。
所以神已经死了。最早的灵修实际上是神的信徒,信徒合谋杀了神,神的尸骨化成地脉,源源不断地供给灵气?
当初被推举出来,主导和施行这个计划的人,才是巫。所谓的巫以言通神,实际上是巫巧言骗出了神的弱点,让众人一切享受了神遗留的灵气?
许湛是真的没想到这一点。
他扔下这一卷,继续翻找,找到骨珠中提及的内容,再次复用刚才的办法,又得到一段新的文字。
“灵气郁久,复生新神。神归灵聚,谋者尽亡,灾犹不止。众惧,设外域为祭,以恶念污之,使混沌不得醒。然神之将归,可缓而不可逆也。时年……大巫巫辛……”
徐淮也在此时说,
‘千年前,封印破碎过一次。外域的人发现了真相,拼死攻入内域。当时的大巫巫辛阻止了他们,并重塑封印。’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顿了顿,终于多出几分复杂的情绪,
“巫辛为了封印稳固,彻底隔绝内外两域,只能将神的权柄也从内域剥离,交予外域,也就是持印者身上回溯时间的能力。”
对于当时的巫辛来说,这或许只是权衡之下的牺牲,即使失去了神的权柄,内域依然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灵气。
而外域灵气匮乏,即使拥有回溯时间的能力,也难以发挥出真正的作用。
谁也不曾料到,千年后,会有一个疯狂的蔺之双,以灵师为祭品,从巫辛身边带走了许湛。
彼时,内域再没有谁能再借用神的权柄。
巫辛自然也无法再找回她的孩子。
孽由自取。
原来是这样的孽由自取吗?
许湛定在原地,许久,忽然一手按在额头上,低笑了起来。
徐淮的声音又再次响起了。
他大概只以为地脉会转述,完全没想到地脉受限于巫山的隔绝,只能原模原样地将他的话重放,连中间的间隔都没有裁剪。
许湛沉默了多久,徐淮就在那边沉默了多久。
此刻徐淮终于组织好了语言,缓缓道,
‘几千年前具体发生了什么,为何发展到弑神这一步,已经不可考据。巫辛不是最初的主使者,到她那一代,一切已成定局,立场不同,形势所迫,那或许是她当时唯一能做的。’
他又沉默一会,又道,
‘孔又菱说巫辛遗失巫骨后,巫代代早逝,且随年岁逐渐偏激疯狂,一代不如一代。我推测,这是当初的巫设下污染地脉的计谋后承受的代价,他们遭遇的情形,可能和你被巫骨诱导后的感受相近,但比你的更严重。’
‘巫骨中承载容纳的应该是一种遮掩欺骗的术法,用可控的恶念伪作反噬,使巫不被地脉中的更汹涌深沉的恶念伤害。’
‘以巫辛的能力,一定能猜到这点。但她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任由巫代代衰落下去……或许是你的离开,让她的想法发生变化。’
徐淮很少一次性说这么多,说到最后,他的表述越来越书面,让许湛觉得像是在听徐淮念他的笔记。
其实不用安慰。
没必要。
即使巫辛曾对许湛留下祝福和保护,即使巫辛预知许湛会在千年后来到内域,因此刻意削弱巫的能力。许湛对巫辛的感情也远不到会因为她的行为而纠结痛苦的地步。
许湛只是……觉得荒诞。
蔺之双为了外域,巫辛为了内域,他们都有自己的立场,为了自己的目的做到了极致,死得其所。
……可我呢?
我被带走,能让巫辛悔痛,能让巫的传承受损;
我再回来,是内域被清算的开始,是外域的一线生机。
我是什么?
是令人拍案叫绝的精妙宿命的最终一环,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里的那个孽果和报应。
可凭什么?
骨珠透出幽幽的寒光,许湛的目光晦暗,落在依然在翻找的巫疟身上,又落在竹简上。
许湛忽然有一个绝妙的想法。
他为什么不把真相告诉巫疟呢?
巫疟这样年轻,正是和徐淮刚刚开始拯救灵师的年龄,正是热血、冲动,爱憎分明的年龄。
谁都没料到他会在这时候成为大巫。
如果他知道真相,知道他们的安稳建立在另一个世界的灾难之上,他会怎么办。
要么背叛自己的信念,要么背叛自己的世界。巫疟最终一定会选择前者,但在那之前,他的信念和骄傲会在挣扎中摧毁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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