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淮落在一个正推着婴儿车走来的老人身上：“就是她。”

    许湛：“……”

    是个很和蔼的老太太，注意到许湛，笑呵呵地说，

    “哎呀，小伙子一个人看海棠呢，没上班吗？”

    “公司要倒闭了。”许湛说。

    老太太面露同情，“没事，没事，还年轻，没有过不去的坎。”

    婴儿车里看上去才几个月大的婴儿突然哼唧了一声，老人低头看孩子时，徐淮拉了一下许湛的衣袖。许湛顺着他的力道往前走，脱离了老太太的视线。

    “她很健谈。”

    徐淮在许湛疑惑的视线中补充，“去年春天这时候，她和我聊了一个小时。”

    许湛不理解徐淮要怎么和一个看着有七十岁的老人聊一小时。

    “……你们聊什么？”

    “这里的绿化，她觉得东侧和西侧的花卉数量不平衡，比如这边有玉兰、忍冬和海棠，东边没有。”

    “……噢。”

    “当时没有这个婴儿。”

    “有的话人类的医学史就可以改写了。”

    许湛条件反射地回了一句，才意识到徐淮这句话的意思是，当时徐淮没找到机会离开。

    徐淮是一个很认真的人，他如果听了，就一定会思考。许湛几乎可以想象到那时徐淮是怎么杵在那棵海棠树下，听那个个子不高的小老太太滔滔不绝地讲解，然后随着她的话观察绿化中的花木。

    而这认真的反应又激起了老人的倾诉热情，周而复始，最后纠缠了整整一个小时……

    许湛：……

    “你可以接个闹钟走。”

    别的方法对徐淮来说就太高难度了，还是算了。

    徐淮眼里闪过极浅淡的笑意，

    “下次。”

    许湛又不知道说什么了。他还没想清楚徐淮为什么要带他来这，总不能是突然想到有什么东西要取。

    他脚步慢下来。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要慢下来。好像这地方天然就比别的地方空气更粘稠些，阻力更大一些似的。

    许湛跟着徐淮走到前面一栋，发现这边还只有步梯，连电梯都没有。

    上了三楼，徐淮穿门而入，又从里面给他把门打开。

    许湛站在门口，一时没有动。

    徐淮迟疑了一下，

    “请进？”

    许湛默不作声地走了进来，看清客厅的瞬间惊了一下，又默不作声地整个转了一圈。

    很普通的两室一厅，其中一间被改成了书房，客厅非常大，但装修……约等于没有装修。

    水泥地面加上白墙，客厅里是一个深蓝色的长条沙发，连茶几都没有，只在沙发扶手处放了一个小圆桌。

    连卧室都是只有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

    唯一满满当当的是书房，书房居然占据的是主卧的位置。宽敞明亮，地上桌上散落着许多写画到一半的纸。

    “极简工业风。”许湛中肯地说。

    然后他绕了出去，寻找唯一舒适的沙发坐下，然后发现那唯一一个金属圆桌的位置也非常独到，恰恰好只够坐在这里的一个人使用。

    徐淮走过来坐在他旁边，注意到他的视线。

    “这是我三年前刚醒来时买下来的，当时没想过会有人来。”

    所以这看起来潦草又还算合理的装修，真的是徐淮自己定的。

    “知道有人来，你会换一个吗？”

    徐淮思索了一下，摇头，“没必要，这样正好。”

    就知道。

    但这样其实也不错。

    许湛坐在深蓝色的皮质沙发上，发现这沙发的纹理很漂亮，水泥的地面也确实显得干净利落。

    他视线一扫，发现角落里还有个空花盆。

    哦，还养过花，养死了。

    许湛唇角不由自主地扬起。

    他刚要说话，却听见徐淮说：“正好你可以重新选。”

    许湛愣了下：“选桌子？”

    “所有的。”

    徐淮说，“换成你喜欢的。”

    许湛脑子里的弦又被狠狠撞了下。这一路上过来，他心情时缓时紧，但都没有像这一刻一样恍惚。

    “为什么？”他声音干涩地问。

    徐淮那双略显锋利的眉皱起，英俊的脸上露出浅淡的迷惑：“什么？”

    “这不是你的住处吗，”

    徐淮神情一滞，半晌，他抿直了唇，下颌也逐渐紧绷起来。

    等下！

    许湛完全忘记他今天之前的犹豫和踟蹰，几乎是立刻改口，

    “那现在也归我了，到时候我们一起住……”

    他差点咬了舌头。

    可徐淮却在他的注视下轻轻点了点头。

    

    许湛完全想错了。

    徐淮带他过来不是为了让他做客，甚至不是为了进一步邀请他进入自己的领域。

    徐淮脑子里根本没有这个步骤。徐淮就是自然而然地觉得，许湛也拥有他的房子的处置权，这是他们共有的。

    所以甚至会因为许湛的划清关系的“你的住处”而不高兴。

    可是这对吗？

    没有哪个朋友会默认自己的财产是双方共有的？

    许湛一直默认落乌台别墅的其中一间主卧是徐淮的，可那是因为他自己从一开始就并不真的把那栋别墅当做什么重要的地方。

    对许湛而言那更像是一个临时落脚的酒店。所以倪晃能住，殷文月能住，连曲信也能住。

    可这里不一样，徐淮在这已经住了许多年，他了解小区里的花木草树，了解这里的住户，凭自己心意布置了房间，甚至还在闲暇时间养过花。

    可现在，徐淮平白无故地要把它分享给他。

    许湛自以为了解徐淮，可是今天徐淮的举动让他完全无法猜测解读。

    “你这样我可就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我们在一起了。

    许湛本想用随意的口吻说出这句话，可是对上徐淮专注的眼神，他又说不出口了。

    这不是一句能当做玩笑的话。

    许湛的骄傲也不允许他用这种低劣的玩笑来试探徐淮的心意。

    而且，不论徐淮现在是哪种心意，到底有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已经越过朋友的界限，他这时候都是郑重的、认真的。

    许湛慢慢地攥住徐淮的手，

    “那可只会有我们两个，我不会让别人住进来的。”

    徐淮神色似有不解，又转瞬平复。

    “没有别人。”

    好像刚才徐淮也说过没想过让其他人进来。这里是徐淮一个人的地盘，但现在变成他们两个人的了。

    许湛捏着徐淮的手掌，感受下面血管的脉动，恍惚间竟觉得两人的脉搏都是完全一致的。

    可他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能感觉到他自己内心的渴望。他想要的不止这些。

    他还想顺着徐淮的衬衫下摆，贴着徐淮柔韧紧实的肌肤，按在徐淮的心脏上，听一听他们的心跳是不是也是一致的。

    现在是时候吗？现在可以说了吗？

    在徐淮刚刚向他分享了一套房子的时候说是不是不太合适，他是不是应该再准备一点礼物……

    许湛脑子里的念头纷纷沓沓，像是忽然而至的暴风雪，既要推着他往前，又要绊着他的脚步。

    “我……”

    “我……”

    两人同时开口。

    许湛惊得蜷了下手指，才发现自己的手居然不知何时已经从徐淮的袖口探进去。

    徐淮把自己的裤子抓出褶皱，小臂上的肌肉紧绷，连带着同侧的肩膀都有些僵滞，可居然也没阻止他。

    许湛脑子一懵，迅速缩回手，徐淮却又反应极快地攥住他手腕，像是生怕他跑了一样。

    “你刚才问我我的情况。”

    他轻抿了一下唇，“我告诉你，但你先答应我，不能做危险激进的决策。”

    那就说明徐淮的情况一定不容乐观。许湛大脑瞬间清醒下来，那些混乱的念头全部被他压下。

    “你先说……”

    徐淮斟酌该如何开口。

    从死亡那一刻起，他的状态就停滞了。

    这件事他始终没告诉许湛，因为他觉得，等到复活，一切就会迎刃而解。

    可刚才，许湛封印破损后，地脉灵气涌出，他能感知并且操纵的灵气量忽然开始增长了，他能比之前更轻易地汲取灵气，释放术法。

    但等破损的封印重新稳定下来之后，他的状态也又一次停止在了这个新阶段。

    也就是说，封印对他是有一定的影响，可这个影响是好是坏，目前还不能定论。

    总体来说，并没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如果徐淮真能在话里掩饰过去他一直以来状态都不对的这件事的话。

    可徐淮很不擅长矫饰言语，他面对的恰好又是非常擅长的许湛。所以哪怕他再斟酌言辞，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面的许湛脸色越来越铁青，目光越来越愤怒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