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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脸上表情很淡,淡得像蒙了层薄霜,只是袖口里的手,已经无意识攥紧了。
“其实也没什么。”陈瓒说,看着余沉,“现在……你想听吗?”
第一次。
第一次,他跟别人说家里的事,用这种语气,这种方式。
没直接说出口,他把选择权给了余沉。听,还是不听。
如果你喜欢我,陈瓒在心里默默想,你喜欢的是什么样的我?
说要考虑,就是真的要考虑。他得先确定,在搞明白自己心意之前,面前这个人能不能接受真正的他。
以前那些或轻飘或固执的告白,他能干脆拒绝,不仅是因为亲眼见过父母结局的后怕,也是因为他清楚,那些喜欢大多只停在表面。因为他成绩好,或许只是因为他这张脸。
陈瓒一直清楚这些,所以那些短暂、浮浅的喜欢,他看得明白,也不留恋。
说完要考虑,之后那一小段时间,他在窗边想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余沉为什么会喜欢他?
而陈瓒考虑的第一件事,就是想知道,这个人能不能、愿不愿意,看见他最想藏起来的那一面。
那不体面的一面。
可这一步需要冒险,他需要先掀开,对方也要愿意接受,于是他终于迈出这一步,然后把选择权递了过去。
你想听吗。
你愿意听吗。
经历了很久的沉默,久到陈瓒以为余沉不会答了,他偏开目光,“先去买醋吧。”
说不好到底是什么情绪,像是松了口气,可这口气里有裹着点别的滋味,他因为暂时不用说出那些沉重往事而轻松,又因为余沉没接话,空落落的。
不过也能理解。毕竟这话题……
“想。”余沉突然开口。
陈瓒迅速抬头看过去。
“说吧,”余沉看着他,“如果你想说的话,我想听。”
陈瓒张了张嘴,看了他很久,很奇怪,似乎又突然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陈瓒深吸一口气,冷空气让脑子清楚了点。
“我爸妈是大学同学,感情不错,毕业就结了婚。”陈瓒说,“大概婚后第三年吧,我妈怀上了我。”
他笑了笑,笑得很浅:“听着挺幸福的,是不是?但没有,那个时候,我爸……那个男的已经出轨半年多了,他出轨的那个女人说不离就和他断了,他就决定要和我妈离婚。”
余沉咬紧了牙。
“其实出轨离婚……挺平常的。”陈瓒说这话时没什么表情,目光却悄然扫过余沉的脸,“毕竟,这世上没几个人真能做到一辈子不变。”
在余沉察觉到他的视线之前,他移开眼:“但我妈不愿意。她那时候刚怀上我,就想着,也许我生下来,那个男的就能回心转意,一切就能跟以前一样。”
“可没用。”陈瓒说,“最后还是离了。我妈……挺难受的。那之后,我就跟着她过。”
“难受”这个词说得很笼统,可余沉知道,这句一笔带过的话下面,藏的是多沉重的往事。
眼前闪过几个画面,是陈瓒的记忆,也是他自己的。
“我他妈让你生了?我逼你生的?我他妈早让你打了你不听怪谁?我愿意给你抚养费已经够仁义了!别逼我动手打你!”
男人在吼。
“为什么?为什么啊?是不是你,他不喜欢你?你为什么不招人喜欢?”
有时候,女人会红着眼,在某些深夜里盯紧他的脸,然后突然伸手摇他肩膀,崩溃大哭。
那时候的他吓坏了,看着妈妈痛苦的样子,动也不敢动,她甚至会忍不住掐自己脖子,却又在最后一刻猛地醒过来,松开手,难以置信地颤抖。
但大多时候,她会在累了一天的工作后,笑着回家,把他搂怀里,说:“别怕,瓒瓒,妈妈在,有妈妈,什么都不怕。”
她带他去公园,去游乐场,像一对最平常的母子那样,留给他关于妈妈的回忆。
再然后,就是最后那个晚上。
鲜红的血,垂下的手腕。女人神色平静放松,崩溃地落着泪,用最后的力气跟他说:“瓒瓒,是妈妈对不起你。”
陈瓒深吸一口气,把思绪从那个画面里拽出来,看着眼前的余沉。
“直到我五岁那年,”他说,“她自杀了。”
余沉没说话。他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陈瓒看着他,心里说不清什么感觉。他接着往下说,有些出神,忽然就感觉像在说别人的事一样。
“我妈走了之后,我爸也死了,车祸,跟他新老婆一块儿。”
“再后来,我就跟着外婆生活了。”陈瓒停了停,看向身后那片老居民楼,“就在这儿。”
“我爸……”他皱了皱眉,这称呼让他不舒服,可老说“那个男的”也很别扭。
他很快跳过去,继续说:“其实他死之前,给了我抚养费,很多,意思大概是一次结清,在一张卡里,我妈不在了,这卡就到了我手里。”
“只是我拿到手就给扔了。”陈瓒笑了笑,但那笑意有点冷,“我不要他的钱。”
“不过坐在那个小广场,我突然在想,那时候还是太小了,什么都不懂。”
“以前觉得,扔掉的就是一份脏了的钱,是跟过去一刀两断。现在想想挺可笑的,要是留到现在,外婆或许也就不用纠结这些了。”
“如果那时候懂事一点,或者……”陈瓒忽然顿住了,不知道为什么,没再说下去。
余沉没有应声。他看着陈瓒移开视线,看着他低下头,喉结滚动。
风里空荡荡的。
余沉不知道自己这一秒在对方眼中是什么表情,他说不出话,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狠狠攥紧了,牵扯着五脏六腑都跟着痛。
他看着眼前十七岁的陈瓒。
可脑子里轰然炸开的,却是二十四岁的自己。
两个陈瓒。
一个站在风里,一个倒在血里。
中间隔着两千五百多天。
那些后来长进骨头里的疼,其实在这么早的时候……就已经硌在这里了。
硌在这副单薄的胸膛里,蛰伏在这双清亮的眼睛后。
一年,两年……七年。
直到最后,把眼前这个单薄干净的少年,彻底磨成了血泊里一声不吭的成年人。
余沉忽然就觉得喘不过气。
陈瓒在风声里闭了闭眼。
对面的人仍在沉默。
也对……这样沉重又无解的话,任谁听了,大概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不该冲动地说出这些。
陈瓒试着想扯一下嘴角,想把这个话题带过去。但嘴角刚动,喉咙里堵着的那团东西,突然涌了上来。
“……我好像,”他轻轻皱眉,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总是做错选择。”
“别说了。”余沉突然打断他。声音又低又哑。
他咬紧牙关,伸出手,一把攥住了陈瓒的手腕,“……别说了。”
陈瓒怔了怔,抬眼看他,还没看清,整个人就被一股力道拽了过去。
抓住陈瓒手腕的瞬间,余沉眼前再次闪过黑拳场后台的血泊。
那时他其实想过:要是有人能拉我一把就好了。
可是没有。
谁都没来。
但是现在,陈瓒就在他手里,手腕冰凉,脉搏却贴着掌心,一下一下,跳得清晰有力。
余沉手臂猛地收紧——他转而扣住陈瓒的后颈,用了许多力气,把陈瓒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也许是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动作做得自然又利索,仿佛有一种本能的熟稔。
陈瓒撞在他肩上,怔了一下,却没动。
“陈瓒。”余沉喊他,声音裹在滚烫的呼吸里:“听好了,那些事,不管是什么,没有一件是你的错。”
“听见了吗?天塌下来也轮不到你认,你他妈是不是傻?”
余沉死死咬着牙,胳膊收得更紧,像要把怀里这个人,连同他那些沉重的过去,一起勒进自己的身体里。
世界安静下来,停顿很短的半秒。
“别怕,”余沉声音终于低了下去,落在耳边,落在风声里,像句滚烫的誓言,“以后……我在这儿,有我在。”
谁在保护谁
一天之内,第二次把这个人摁进怀里。
余沉闭上眼,鼻腔里那股酸劲儿还没散干净。
那些他本以为早已遗忘的事,现在正被怀里这个人重新说出来,一字一句,敲进骨头里。
他本该专心体会这份迟来了多年的疼,可手臂刚收紧,脑子里就冒出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这回抱着,跟不久前在家里那次,感觉不太一样。
第一点很明显,手法熟练多了。
那股冲动退去后,尴尬没有如约而至,反倒有种就该这样的踏实感,他甚至无师自通地掌握了拍抚后背的节奏。
第二……余沉愣了愣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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