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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现在只是把“辅导”的对象暂时换成了需要“照顾”的对象。
至于擦身体……反正都是男的,这也没什么。
余沉迟疑了一下,但身体的难受最终压过了那点别扭。他抓住卫衣下摆,只是因为高烧无力和右臂的伤,抬手的动作显得有些迟缓。
陈瓒看不下去,下意识上前一步,伸手帮他拉起衣服。
动作间,他的手指触碰到对方腰腹间滚烫的皮肤,指尖微凉,温差带来的触感格外明显。
两个人都难以察觉地顿了一下。
余沉很瘦,赤着上身坐在灯光下,肌肉微微绷紧,皮肤因高热泛起大片的红。
陈瓒不自在地移开目光,将兑了酒精的湿毛巾递给他:“除了后背……腋下,脖子,胸口,你先自己擦一下。”
这个方法是外婆教给他的,小时候他发烧了,外婆就会用这样的方式帮他降温,效果很不错。
余沉垂眼,接过毛巾,沉默地擦拭自己的身体。冰凉的酒精接触到皮肤,激起细微的战栗。
酒精迅速蒸发,带来的清凉感缓解了难以忍受的燥热。
“可以了。”余沉淡淡道。
陈瓒抿抿唇,从他手里接过毛巾:“转身。”
余沉无言转身,将整个后背暴露在陈瓒面前。他的脊背线条流畅而清晰,肩胛骨随着呼吸起伏,陈瓒沉默地将毛巾覆上去,目光却落在了他肋下的淤青处。
这应该是前天晚上,他和李文川他们打架时受的伤。
对方此时的脆弱疲惫和印象中的狠戾冷漠同时在陈瓒脑海中重叠。
他的目光扫过书桌上那张空白试卷和抄满题目的草稿纸,心里的疑惑越扩越大。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一种微妙而紧绷的寂静在房间里蔓延,只能听见毛巾摩擦皮肤的声音和彼此的呼吸声。
“好了。”陈瓒起身,又将毛巾过了一遍温水。
等余沉重新穿好衣服,他将毛巾拧干,叠好,递了过去:“放在额头上吧,会舒服点。”
余沉看着递到眼前的毛巾,没接过来,而是抬眼看向陈瓒。
陈瓒避开他的视线,语气稍显生硬,为自己过分周到的行为找出理由:“……别误会,你要是病的太重,何阿姨会担心,我的家教工作也没办法继续。”
余沉还是没说话,但接过了那条毛巾。
嘴硬,虚张声势,还有这点不知道算不算天真的善良。
这就是陈瓒。
这就是以前的、尚未被碾碎、离他已经很遥远的那个自己。
窗外有隐约的风声掠过,余沉单手捂着毛巾,声音平静:“……那个三角函数的公式,你再讲一遍。”
陈瓒诧异地看向他。
都烧成这样了,还想着公式?
他感到不解,但是依着余沉的话,拿过草稿纸耐心地重新讲了一遍。
也许发烧的人脑子都不好使,想一出是一出,自己没必要和一个病号较劲。
“你可以把解题理解成搭房子,这个公式……他就像地基,很多更复杂的公式和题目都要靠它来推导和计算。”陈瓒试图用形象的比喻给他讲解,“没有它,那你后面的房子也就盖不起来了。”
余沉的眼神动了动。
……是吗?
没有地基,房子就搭不起来吗?
所以,如果眼前的陈瓒也和过去的时间线一样坠入深渊,那自己短暂偷来的这一切,是不是也终究是空中楼阁,随时都会崩塌?
这时,陈瓒兜里的手机响起。
“喂?”陈瓒接起电话,声音放轻,“外婆,我马上就回去了……嗯,您别担心。”
挂断电话,他转头看向余沉:“你……感觉怎么样了?”
“好多了。”余沉放下毛巾。
“那我就先回去了。”陈瓒站起身,收拾好自己的包,“你好好休息。”
“嗯。”
陈瓒转身离开了,轻轻带上了房门。
余沉独自坐在房间里,听着门外脚步声渐远,目光晦涩不明。
命运。
这道曾让他摔得粉身碎骨的题,又一次铺展在了他的面前。
只是这一次,扔过来的题换了形式,答题的人不再只有他自己,而题目的核心,也变成了另一个人。
余沉忍不住在心里自问:命运执意反复出题,这一次,若他以自身为解,未来……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一个不会被绝望扯进漩涡的陈瓒。
究竟会活成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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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上的毛巾已经变得温热。
余沉把它取下来,他的呼吸还是带着热度,但那种灼烧般的眩晕感已经减轻了不少。
药效开始起作用了,他的头脑逐渐变得清晰,但那个萌生的念头不但没有消失,反而落地生根,愈演愈烈,像藤曼般疯狂生长,紧紧缠绕上他的心脏。
阻止陈瓒踏上那条不归路。
想到这个结果会产生的可能性,心里那点漂泊不定的情绪,竟然奇异地,落到了一个实处。
以往的每一刻,都是有某个强烈的目标压在前面,逼着他在绝境里找到办法活下去。
重生后,他本能地逃避一切新的风险和麻烦,只想用消耗能量最少的方式重新生存。他一度想过,最省事的办法,就是等既定的悲剧发生后,找个借口接手照顾外婆的责任。至于陈瓒本人将遭遇什么,那是他应该独自吞咽的苦果。
但是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究竟有多厌弃走马灯里的那个“陈瓒”,憎恶他的经历,愤恨他的不幸。
这憎恨如此强烈,以至于重生后每次见到与过去重合的景象,他都会感到生理性的恶心。
他是嫉妒过现在这个陈瓒的天真,可在闻到那股鱼香的那刻,一个更尖锐的念头刺穿了他。
他无法忍受。
无法忍受这个尚且稚嫩、会对陌生人伸出援手的自己,重蹈覆辙。
无法忍受那份可悲的“天真”被同样肮脏的手段毫无来由地摧毁。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比矿井下的殴打更让他难以呼吸。
“陈瓒”未来要经历什么,无论是好是坏,都该由他这个亲历过所有苦痛的亡魂来决定,而不是交给什么狗屁不通的命运。
不破不立。既然置身事外无法减轻痛苦,他只有亲手把一切掰回正轨才能从根源解决问题。
让“陈瓒”不必被困于矿井之下,不会在狱中虚掷年华,更不用在黑拳场上嗜血搏命。
别无他路。
余沉眼中闪过几分决绝。
哪怕“陈瓒”的壳子里已经不是他,他也想看看,假如避开那些无端灾祸,陈瓒的人生——那本该属于他的人生,究竟会活成什么样?
心脏沉重地冲撞着胸腔,他攥紧了手里的毛巾,一个身影浮现在脑海,酒精味刺进鼻腔,在心底泛开苦涩的钝痛。
“外婆?你怎么还没睡啊。”
晚上十一点才到家,陈瓒进门时特意放轻了脚步,但没想到推开门后,客厅里还亮着暖黄色的灯。
“没事,我就在这坐一会儿等你,马上就睡了。”
老人本来眯着眼睛在打盹,听见陈瓒进门的声音,目光顿时亮了亮,眼底也染上柔软的笑意。
她知道,自己的外孙虽然嘴上不说,但是特别怕黑,小时候连半夜独自去上厕所都不敢。
晚上在家里留一盏灯等他,这孩子回来就不会害怕了。
“怎么样?今天家教累不累?顺利吗?”外婆关心地问道。
陈瓒将书包放下的动作停了一瞬,脑中浮现出余沉那张空白的试卷和发烧时的疲惫神色。
“……还可以吧。”他含糊地应道。
如果根据辅导对象的态度来说,暂时还算配合。
但要是考虑到辅导对象的知识储备和掌握程度……
那简直是不能细想。
听陈瓒说“还可以”,外婆稍稍放下心来,又叹道:“那就好,就是晚上回来的太晚了,外婆担心你不安全。”
陈瓒顿了顿,解释道:“今天……是因为他发烧了,他妈妈不在家,我帮忙去买了药,所以回来晚了。”
“啊,怪不得。”外婆了然地点点头,“可不,最近天凉得快,一不注意就感冒了。”
听到别人家孩子生病了,她忍不住也关心起自己的孙子。
“瓒瓒,明天把那条厚秋裤穿里边吧,这两天风都特别大,你也要小心着凉。”
“好,”陈瓒笑着应下,将外套挂好,“外婆,我扶您进屋休息吧。”
外婆犹豫几秒,借着陈瓒搀扶的力道站起身,开口道:“瓒瓒,你现在刚升高三,这一年最关键了,我感觉自己这身子骨已经好不少了,药减一减吧,你别去打工了,安心学习。”
中药一个疗程就要接近一千块钱,每天喝两次,没几个礼拜就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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