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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路边等他姐姐,等来另外一辆车。它没有改造过,但想撞坏桥上的栏杆也很简单。他从桥下睁开眼睛的时候,白蛇正从空中落下。
何煜呈说,是白蛇引诱他的。
白蛇一路做他的看客,顺便在他旁边给他惹一点不大不小的麻烦,比如说打破酒店的玻璃杯,比如说得寸进尺地要求他剥掉桔子的白色筋络。来自未来的人无法影响过去的时间,但必然是发生一些什么,发生一些什么之后,人才会变成白蛇。
何煜呈自己有所知觉,他照这样一步步走下去百分之百不得善终。有人借他的手杀一个人,这个消息很快会被更多人知道,知道他是一个可以为人干脏活的人。陈炳仁的死讯上新闻,他坐在车里盯着手机上的字句,白蛇松松地绕在他脖子上,伪装成一条围巾,信子吐出来碰他的嘴唇。这几个月间他已经学会如何和一条蛇接吻,说不定还可以举一反三,再来一只蜥蜴或者鳄鱼他也一样可以搞定。白蛇又舔了他一下,柔软的舌头和柔软的粉红色的眼神,这双眼睛他在十岁那年就已经看过了。
但他不后悔。在他做过的所有选择中,他从未因为任何一个而感到后悔。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还会如此,他第一次见陈炳仁就已经决定他会让他死,所有冒犯他的爱人的人都该死,他可以为了这件事付出无限代价。就是那一把猎枪,猎枪必须要发射出去,哪怕对着他自己的脑袋也可以。
但是他拒绝承认他想自杀。他换了三个心理咨询师,对每个人否定一次这件事。后来他在量表上撒谎,自评的结果和生理指标相悖。他不清楚,他自认他不会出错,自杀是一种源于自身的愿望,这种东西对他来说过于奢侈,他暂且还没分出多余的精力去思考揣度,在杀死自己之前他还有更多重要的事要去做,他的贪婪,他的欲望,他的好胜心,他可以为了这些把他自己让渡掉。白蛇的信子舔过他的鼻尖,他想那些心理咨询师都是白拿钱的废物,一小时拿几百美金,一个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明白。眼前这个人早就已经死了,所以当然才不会想要再死一次。而他本领通天,他是摄人魂魄的天使,他可以从地狱里把人拉回来。
在那个时间点上何煜呈已经见过何仲钦,老爷子的股东身份可以把他不要命的申请驳回去。他在玩一盘大富翁的棋局,俞亚廷从未来回看他掷骰子,每次掷出的数字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必须要走入那一格,走入他在很久之前就设下的陷阱当中。在何仲钦的办公室里,他在一瞬间的震惊和愤怒中回过神,立刻意识到这件事是有人蓄意。
他回到酒店,在开门之前无数次想象白蛇又一次变成一羽轻飘飘的蛇蜕。但白蛇正舒服地浸在放了入浴剂的浴缸里等他,尾巴轻轻拍击水面,溅起细小的水花。他踏进玄关,关上门,摘下手表再扯下领带,手表放在鞋柜上,领带甩进浴缸的一池粉红色的水中。
水的颜色和蛇的眼睛是一样的,好像水其实是蛇血液的一部分。他没有看到入浴剂的包装,也许这不是入浴剂,这就是蛇的血。时间无限趋近于十二月二十七日,白蛇应该回归到他原本的时间里去。
他对那回事的瘾在这段时间内被强迫克制,毕竟他没办法去真的干一条蛇,舔一舔绕一绕都是极限。而且一条蛇分分钟在他左右,他没有多余的心思再去睡别人。他穿着衣服跨进浴缸,粉红色的水将他的衬衫一并染色,浴缸也不是浴缸,而是很深的一片海。蛇乖顺地钻进他的衬衫,贴在他的皮肤上,他们的时间不是很多了,白蛇看着他的眼睛,他也饿,水果和巧克力已经不能满足他的食欲,他想要一点血。
他在认真思考这一口应该咬在什么地方,脖子上不行,一口咬进大动脉的话那会要了人的命。舌头上也不太好,何煜呈这样一个人,莫名其妙被打一个舌钉,开会的时候舌钉撞着牙齿叮了咣啷地响算什么事,鼻子上更加不行,他被自己的想象力逗笑,蛇笑起来是没有声息的,只有张开的嘴,和湿气甚浓的眼睛。
最后他决定咬他的耳朵,蛇的尖齿在耳垂上穿一个洞。从来没有人的耳洞是这样打的,白蛇满意地欣赏他的杰作,凑上前去舔掉一滴血。手机铃声把他的温存打断,何煜呈又要离开这里,要去见下一个人。他已经见够了,何仲钦在这之前提醒过他,他会被那个继承人利用,然后再抛弃。
烦得要死。他不需要他爸爸在这种时候提醒他这个。他知道何仲钦在等他开口求助,说我错了,我撞过南墙知道回头,请你帮帮我。打死他他也不可能开口说这些。他离开爸爸的办公室,手枪握在他手中,他每分钟都在遏制将子弹打进自己太阳穴的冲动,从走出办公室踏进电梯,到他带着一身粉红色的水站在玄关,手枪都牢牢握在他手中。白蛇绕上他的手腕,将他的枪拿走。你去吧。白蛇对他说,我保护你。
所以。他在疗养中心无辜地看着俞亚廷,是你引诱我。
说的什么玩意。俞亚廷脑子一团乱麻,这个人简直太高看他,不知道是拿他当妈还是当上帝,或者两者兼备也说不定。所以何煜呈的意思是,他接了一个等同于让他赴死的电话,他调转方向把自己从桥上撞下去,只因为梦里有一条蛇告诉他,我会接住你?
“……你是不是和chatgpt聊天聊魔怔了?”他真心质疑。
“我从来不和这些东西聊天。”
这件事只能用奇迹来解释,一个人开车撞桥栏杆,从几十米高的地方掉进河里之后毫发无伤——好吧也不能讲毫发无伤,皮外伤多少还是有点,脑子也不能保证完全没问题,不然怎么会做出这么一个邪门的梦,现在还讲得理直气壮?
他们对于白蛇的记忆并不重叠,俞亚廷不知道他在对方的梦里扮演几个月的大和抚子。他经过的时间是断裂的时间,出现在一个个对何煜呈的命运而言决定性的时刻,有的时候他自己也出现在旁边和他搭话,一同旁观一场悲剧的缔造。
后来他自己就不再出现了,另一个他可能其实是一块蛋糕,梦想是被人捕猎分食。loveakg为的是将自己的一部分融化在里面。最高尚的爱就是变成爱人的血肉,以后你每一次呼吸里面都有我,我会连你爱的人也一起爱。
“让一下让一下。”俞亚廷不由分说地往床上挤。一张白色的破床,周围缠着一堆破管子。他刚刚经历一场很长的梦,从蛇变回人那可是非常消耗体力,骨头都好像刚长出来,至少要睡上七天七夜。
何煜呈被他抢走一半空间,指尖还夹着不知道测什么的监测仪。一天前他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到这里,现在媒体都还以为他躺在医院生死不明。他难得拥有一个漫长假日,结果俞亚廷刚才说什么?说他要睡上七天七夜?
他不满意,神创世都只要六天。
俞亚廷根本不听他的道德绑架:神创世只要六天所以呢?你的睡前读物涉猎很广嘛。神创世用六天,和我想睡上七天有什么关系?
要吵架那没人能吵过俞亚廷,吵架说到底比的不是逻辑,是谁比谁更会耍无赖。他第一次不夹杂任何其他念头地看眼前这双眼睛,说时间不够不对,他们用在纠缠上的时间有很多,但他每一次都没有全情投入,一件又一件事等着他去处理,绝大部分都是他自找,还没有结束,他要再等一等,他想要的那个自己就在这些未完成的事物当中,在这之前没有多余的心力去爱谁。然而爱就悬置在他的头顶,云和烟雾散去,一颗太阳等他伸手去摘。
(正文完)
俞亚廷要稍微谈一下他和他自己的最后一次见面,在他那口活棺材一样的别墅里。在这场持续不断的时间旅行中,他已经快要将他吞食干净了。他们每一次见面总是在进食,从死人面前的冰淇淋和水果开始,后面房间里会出现披萨、蓝莓、鱼子酱、橄榄、意大利面、汉堡和寿司,总之是待在后台候场时不想吃也要吃的那些食物。
既然都要变成食物了,不应该选一种好吃一点的才对?他不满地抱怨。这种时候就乖乖变成蛋糕就对了。以及记住我不喜欢夹什么奥利奥饼干的,我只喜欢草莓奶油蛋糕,但是可以在草莓上淋一点点的草莓酱。
如他所愿,他们最后一次亲吻是一场草莓蛋糕的盛宴。手指是软的,在室温下放了几个小时的奶油,含到口中就化掉了。他其实也没有那么喜欢甜食,盒子里的巧克力与蛋糕都是一样的,一种审美上的口味选择。当然了,我知道。他把他的舌头咬掉一小截,新鲜的草莓流出半透明的粉红色汁水。不要和我讲我不属于我自己,只有心理医生和日剧编剧才喜欢这样讲话,恨不得一整页纸都是能发到社交平台收集一万个点赞的金句。不对不对,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让我自己来讲。他说。
他自我剖析,坦然承认他在真正成为一个人之前就先一步放弃要做人。做人很麻烦,有很多东西都会阻碍他接近他的目标。比如说自尊、道德感,怜悯之心,对他人的或者对自己的,他把这些同等地割除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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