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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懒得去和何煜呈讲这些,坐下来便下注。13号吧,人气排第八位的,赔率能到九。她求稳,很少冒险,在赌马场上破一次例。何煜呈跟上,16号,冷门中的冷门,他研究过,要赢就赢大的。
结果三个人赌运一致糟糕,冠军众望所归是人气第二的本地马王。何璟然把运气不佳归咎到这包厢,旁边的这两位大男人都娇气,风不能吹日不能晒,屁股坐下后就不挪窝。她好怀念第一次在日本玩赌马,站在太阳下被本地教怎样买马票,又和他们一起去吃超级咸的味增拉面。但她这个弟弟肯定不要——让何煜呈站着吃拉面约等于要他的命。她又觉得讽刺异常,这么一个洁癖的人,却愿意在时装周后台地板上搞野战,愿意把另一个人手心的血吞进胃里。
就是那个晚上,俞亚廷不知道何煜呈为什么会进来,他还没来得及要戴上面具,只能用一个软弱的姿态求他离开,他不该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个地方。
何煜呈一句都不打算要听,没有人能命令他做什么。而且他天生叛逆,越是不让他做的事,他便越要做个彻底。他咬他的耳朵:给我听着,你做了什么都无所谓,你到底是谁也不重要。你选错了人,一开始就不应该招惹我。但现在迟了,你跟我走。
俞亚廷只是看着他笑,坐在地板上一动不动。对现在的他来说,走是个奢侈的动作了,他走不了。他手上的伤口还在淌血,何煜呈用西装外套,用手,用嘴都止不住。废话,唾液在阻止血液凝固,他只是想要俞亚廷的血——那血是温的,甜的,他现在拿人血当饮料喝,万一上了瘾,俞亚廷这辈子都要在他身边当他的食物。
不要闹,没有这辈子那么久了。俞亚廷从他口中尝到自己的血,他告诉他,他现在是一个杀人犯,手枪里有两发子弹,两发都送给该死的人。你可以懂吗?你再继续在这里纠缠下去,说不定要被认成共犯。
他的话说得不太清楚,最后只剩下口型,没有声音。何煜呈不想再听,让他闭上嘴。杀人犯是吗?你说你杀了谁,外面的那个人是你杀的吗?
他面无表情,这个姿态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快乐。他早就知道自己上不了台面,能让他陶醉的都是低级趣味。他一点都不擅长精英课题,那都是装的,模仿出来的,现在这个人才是真的他,但这个也一样是一地的碎片,拼不拼的无所谓,再拆得更散也没关系,不是说人必须得完整才能活。
你不要给我装死。他去吻俞亚廷的颈窝,还是香水的气味,一层糖浆一样的香,要把他亲到清醒。他拿出注射器和粉红色的药片。——你是不是用这个?
他已经调查过了,解离性人格障碍,又叫作双重人格,那两个人完完全全都是你。你用这种药去治另一种药的副作用,再用第三种药去治第二种药的副作用对不对,所以你在这里站不起来是你自己自作自受,是你活该。
他的手掌将药拍到俞亚廷身上。上一次你用的就是这个,你错就错在不该让我看到。
他无限自信,清楚地看见俞亚廷用那种拿他毫无办法的眼神去看他,这个才是他的本质,他有多怕被看穿?他把一粒药咬在齿间再吞进喉管,俞亚廷愣住,那是……
不要紧,他已经问过了医生,这东西作用在正常人身上的话只是致幻剂而已。之后两小时,至多三小时后,他就会忘记这个地方发生过什么。但就这两三个小时,我说什么你都要听。
下一轮,何璟然再选中另外一匹赛马,好像她纯粹只是来玩这个。那一天发生的所有事律师都已经和她交待得一清二楚,她简直佩服何煜呈,安排人顶罪真亏他想得出来。
只是律师也不知道他现在究竟把俞亚廷金屋藏娇到何处,他早就笃定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包括两个小时之后的他自己他都一样要隐瞒。他把药吞进去的时候一直看着俞亚廷:两个小时后我会忘记现在的一切,但不代表我会放弃现在。两个小时足够把这件事解决,还能顺便上你一次。那颗药进入胃底,苦味还黏在喉咙深处。
现在他已经失去了一段记忆,整个是一片空白。他只是一个被爱人无故抛弃的倒霉丈夫,相机跑车金表应有尽有,但时光不再。现在的他是一个新的他,一个时尚圈的新贵,除了俞亚廷和他身边的少数几个人之外,没人知道他过去也被人压在卡座里灌过酒。所以俞亚廷行踪不明对他来说是件好事,把他见不得人的那一面也一并带走。
何璟然这一轮也是输,是上天不允许她沾赌。第三轮她果断决定不再要赌了,几十块也能去外面吃一碗面,何必扔在这里面给自己找气受。她最近忙着处理家里公司的业务,有一段时间没来过香港,很怀念路边摊的榨菜米粉。但童钟月已经预约了法国菜,他们看完赛马便一起去。
童钟月也连输三轮,不影响他觉得赌马是一门很好的生意。何煜呈赢下一场,票扔到桌子上,赚到几百港币的巨款。
这是何璟然不想看到的,但何煜呈的每一条成长经历都势必导向这个结果,他只有彻底失败和小人得志这两条路,怀着恨意得到的东西会长出爪牙和尖刺,最后都将回到他身上。
他们的爸爸还在等着他滚回来,父子之间暗流涌动,说到底是因为他们根本一模一样。何璟然曾经帮爸爸收拾过差不多的烂摊子,律师对这一套惟手熟尔,何煜呈完美继承他的混蛋天赋。她觉得他们两个最好还是不要见面。
第四轮童钟月先弃权:不赌了,我们走吧,再赌怕是要破产哦。他打电话给助理,让他去开车过来。他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审视何煜呈,竟然看不出一点破绽。他只能先聊另一件事,他问何煜呈,那个品牌正在选模特对不对?我手底下有几个小明星,可以让他们来见一见世面?
没问题的。何煜呈应允下来,他现在就去安排。
他吩咐下去,让助理妥善处理。这时候黎雪曜的语音消息一条条传过来:你公司门口现在堵着一个小模特哦,点名说要找你,我是帮你把他留下来还是赶他出去?消息后面附带了一张照片,何煜呈记得,就是终选那天被他无辜淘汰掉的那一位。
无所谓,随便你想怎样。他这样回复完,才意识到自己恐怕对黎雪曜有一点太纵容——所以到底是谁允许他去他的公司?他马上改变主意,在姐姐和童钟月面前把电话打过去,让黎雪曜滚回家里。现在滚回去,他很冷静:下次再敢来我公司,就不是警告这么简单。
(六)拟剧论
黎雪曜根本不听他的,等何煜呈从香港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摆出一副大婆姿态嘲讽过小模特纯属异想天开了。那天他挂了何煜呈的电话,就大摇大摆地往公司里走,搬一张凳子在小模特面前坐下:你别管我是谁,我问你,你凭什么觉得见到他了他就会选你,你有什么地方很特殊吗?有的话不如告诉我,我可以勉为其难先帮你判断一下。
小模特不回答他,相应地也不再出现。他兴高采烈地找何煜呈邀功,毫不意外地收获一巴掌。
他委屈得不得了,何煜呈的钱好难赚,坐保时捷出入高端场所的代价就是有一半时间都在挨打。他又舍不得放弃赚得太容易的钱,特意把嘴唇咬出一点血,手指把血抹开了,然后顶着这张挂彩的脸,坐下来和何煜呈好商好量:“求你了,真的不能再这样打脸哦,之后我还要去接客呢,你给我打毁容了要怎么办,你又不会养我一辈子。还是你愿意养我一辈子?”
何煜呈看着他不讲话,俱乐部里这个人已经是最顺眼的一位了,他聪明,漂亮,而且愿打愿挨,完美地当他的出口。他被他弄哭,在床上用最脏的词骂人,第二天又会笑嘻嘻地黏上来。
他心知肚明,自己在用黎雪曜完成一个不道德的想象。俞亚廷当然不会对他这样,但是这两张脸有那么一点像,抬眼看人的时候睫毛都像鸟雀的尾羽。现在灯光从正上方打下来,睫毛的阴影就是好浓的两片。
所以万一俞亚廷也会这样对他呢,万一呢?这个念头见不得光,他上不了一点台面,心里全是下三滥的想法。那些对着美女的照片做下流事的中学男生也就是这种心态了。他愤怒更盛,于是全发泄到黎雪曜身上。一个俱乐部男模,恰好和他一样下三滥,抵消掉他的心理压力。对的,张嘴,不准躲,不准反抗。你不是想要,你不是最喜欢犯贱?
是他自己空虚,想要的东西完整地得手也不能让他满足。经验告诉他,他想要的横竖都会拿到,至多是时间问题,或者方式够不够体面。现在的状态也不是他满意的,他要的是掌控享乐,反过来被掌控就没意思。他从一开始期待的就是黎雪曜不要听他的话,让他把他收拾一顿,换一天的痛快。
收拾完他又想补偿对方一点甜头,扔一张卡给他还不够,再对他说,如果你想来面试的话,也可以开这个后门。
黎雪曜蹲在地上捡卡,意外地抬头看他一眼,扯开一个嘲弄和快意的笑:得了吧,用不着。说真的,之前是稍微有那么一点点兴趣哦,现在则是一点都没有。你以为你们一件衣服卖他妈五万块钱就了不起?……等一下,你给我的这张卡够我买几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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