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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倒不是这个。”
董其风差点咬了舌头,喃喃道:“我说了您别恼……”
“你说,”梁稼对友善的长/者向来不缺耐心,“真有不合适的我自己当没听见。”
“就是,大爷没见过您嘛,”董其风小心道,“大约是对您有些不大符合实际的印象,总担心您对三爷不好。我方才在想,我先见着您了,应当给大爷去一封信解释一二……”
这话吞吞吐吐,略有些颠三倒四。
梁稼却是一哂,懒洋洋道:“不怪他。托这些门阀豪族的福,我们边军在长安向来是没什么好名声。”
李垣在得知自家弟弟爱上一个边军后,只担忧他对李堰不好,已经算得上开明了。
“不过现在都好了,您来了长安,看他们谁还敢传边军的不是,”董其风连忙找补,“等到大爷办差回来,一家人一起见一面就好了。”
虽然看不到董其风的样子,但梁稼大约能猜到他此刻是如何谨小慎微地陪笑。
“好了,董叔。”
他学着李堰称呼。
“我若有个弟弟或妹妹,出趟远门就没头没尾同个陌生人成了亲,甚至打算就留在远方,再也不回家了。无论那边儿是谁,我都得比安流的大哥更警惕一些。”
“还有,我真没生气……我有这么吓人么?”
梁稼解了黑纱,一见董其风额角的冷汗,有些纳罕地摸了摸脸。
但这倒不是他的问题——自尸山血海走出来的人,单单往过一立,哪怕是在繁花似锦人流如织的街上,便令人心生敬畏,遍体发寒。
只是梁稼初进长安转了一圈,见的除了李堰就是神策府的各位将军,并不会有人惧怕他,就自然意识不到这点。
“您长得好极了,一点儿不吓人呢!”
而见梁大人如此善解人意,董其风未免热泪盈眶,心中暗道这封信一定得写!
而且要写长!不能再让大爷对梁大人有什么误解!
一拐进丰云街,倒不用董其风再指路,风中除却脂粉花香,还多了一股浅淡的药气,哑巴左右动了动鼻头,似乎打了个喷嚏,甩甩头寻味而去。
梁稼这几个月几乎是在药罐子里泡过来的,闻着药气就皱眉,冷不丁哆嗦一下,董其风还以为他发冷,连忙抖出一件披风递过去。
“倒不用这个……”
梁稼一勒缰绳停在一扇大门之前,又御马后退两步,揉着鼻子打量。
董其风下马叩门,向门童一亮那张便笺。门内一声低叫,紧接着便是喊人的声音。
再开门的是一位中年人,吩咐小厮安置好二人的马,便向里请道。
“是宫里的手令,不知这位大人是……”
“我家大人是左武卫翊府中郎将,”董其风笑着道,“奉陛下之命,来请孙大夫看诊。”
“原来是梁大人!”那中年人立刻反应过来,“久仰您的大名啦!”
“老先生正在后厅鉴药,还请梁大人跟我来!某姓段,是府中管事。”
看这殷勤热络的样子不像客套,但这就奇了怪了——梁稼又不知道自己进长安这一会儿的功夫,到底哪来这么多人久仰他的大名。
他应了一句,转过蓊郁植株编织成的影壁,再穿行回廊,才进了后厅。
仿佛是药房伙计的几个人正七手八脚收拾着油纸包,腾出个干净的桌子来。
桌边坐了个须发皆白满面红光的老头儿,比明叔岁数更大些,一看这仙风道骨的架势就知道是个名医。
梁稼连忙拱手问安过,只见那老人家招招手,声如洪钟:“梁将军,过来坐吧。”
孙大夫似乎并不惊讶梁稼今日登门来访,摸了他的脉,两条雪白茂盛的眉毛一会儿紧一会儿松。
良久,他松开了手,下笔写了方子交给段管事抓药,然后才道:“心脉羸弱,经络阻塞,多思多虑,寒凉入肺腑……难办啊!”
这与明大夫的诊断大差不差,董其风听得胆战心惊,梁稼却笑得平和。
孙大夫瞅他一眼,略惊异于这人的没心没肺,听见这种话还能笑出来。
“你倒豁达。”
“事已至此,不豁达又能如何呢?”
梁稼道:“先生有所不知,我能活到这个岁数,已经是……”
“像你这么看开生死的,真不多见。”
孙大夫打断他,慢腾腾起身道:“年纪轻轻的,做什么老气横秋的样子?”
“我说难办,又不是治不了。”
上了年纪的大夫的似乎都有说话说一半的陋习,大起大落吓得董其风几乎要跪下。
老头儿笑眯眯不说话,扯着梁稼的袖子要往里屋领。董其风下意识要跟,却被梁稼一言拦住。
段管事随即上前来,解围道:“老哥哥,莫要担心。哪怕梁将军不是陛下送来的,只是个求医无门来到此处的普通人,我家先生也定尽力而为。”
“大医精诚,所遇病患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先生这一年来旅居长安著书,这便是开篇第一句了。”
梁稼很有讨老大夫欢心的一些手腕,比如扎针熏药一声不吭,乌漆嘛黑的汤药一水儿喝进去也不皱眉,更不叫苦。
肢体异常配合,态度十分端正。
配合端正到孙大夫都有些奇怪,捏了捏手下裸露的双腿,问道:“没知觉么?”
“有知觉,”梁稼道。
“那你一点动静也没有?”
“习惯了,”梁稼笑着。
孙大夫在他腿上落完针,还不到拔的时候,便坐在床边,仔细研究起梁稼的面色。
“你吃过什么药?不然心脉伤不成这样。”
梁稼哑然,犹豫片刻还是和盘托出了还魂的事。孙大夫越听越不赞同,眉头不住紧绞着,听到最后又骤然松开。
“听起来,那位明大夫似乎也尽力了,”他悠悠叹息道,“你这一身的伤,当真是辛苦了。”
若有快快治好的万全之法,又有哪位医者肯看着自己的病患如此多年备受折磨。
“伤都是小事,”梁稼却道,“大约是我那疯病实在没得治,有时候发作起来,连没伤过的地方都在疼。”
孙大夫博览医术,自然知道这军卒之中的疯病是什么。他又捉了梁稼的腕子把脉,将人翻来覆去检查一遍,纳罕道。
“我倒是没大摸出来你的疯病,是好了?”
“大约吧,”梁稼应答道。“从前总是梦到战死的同袍,亲手杀了敕戎的首领后,便好多了。”
“还有就是……”
孙大夫眼见着那张苍白锋利的面上绽开一抹柔情。
“我遇到了一个人,最初是他带我走出来的。”
如此柔情似水,孙大夫不禁扬起眉毛,凑近了低声道。
“实不相瞒,梁将军。”
“你猜猜我为什么住在离太学这么近的丰云街上?陛下又为何放心我一个乡野游医来为他看诊?”
梁稼没个答案,眉间却骤然一跳。
“四十多年前,那会儿你还没生出……”
老人家摆出一副讲故事的姿态来:“太原府有座纯阳宫,里面有很不令师父省心的师兄弟三人。”
梁稼眉间又是一跳。
“老大是个云游了一辈子的大夫。老二看星星看得眼快瞎了,后来做了太史令。老三最为出息,当年跟着景王的一个儿子起兵,如今成了国舅爷。”
看着一张震惊空白的面孔,老头呵呵笑着道:“我师弟也有个不省心的徒弟,大约就是你遇见的那个人了。”
“那按照辈分,你该叫我什么?”
啊?!
梁稼已经记不清自进了长安之后,自己波澜不惊地震撼了多少次,呆呆地道:“师……师伯?”
“哎,聪明娃娃!”
孙大夫一脸慈祥,“自打听说你们要回来,我师弟就见天儿念叨要见见你,没想到却是被我捷足先登了。”
梁稼近来有了一些文化,知道这个词好像不是这么用的,嘴角轻轻抽搐着,又重复了一遍。
“师伯……好。”
孙大夫微笑着拔了针,一拍他:“躺下去,让你师伯看看你的上半身。”
梁稼被扎得稀里糊涂,脑中只闪过一个念头——不会今晚就要见李堰的老师了吧!
一个多时辰后,孙大夫又摸了梁稼的脉,终于满意地点点头:“好了,今天就到这里。明天还是这个时辰来找我,不见不散哦。”
梁稼披了衣服起身,郑重道谢过,又有些犹豫地问道:“孙……师伯,我大概何时能好呢?”
“看你要好到什么地步了,”孙大夫笑道,“若想好到像没受过伤没生过病的小年轻一样,那这辈子都别想了。”
“但若是要到行动坐卧如常,不用来我这里诊疗……大半个月吧!”
他叹一口气,摸了摸梁稼的肩头。
“然后,便是一辈子安神保养,勿要操劳勉强的仔细功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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