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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臾,他搓搓手,一指屋中悬着的宫禁地图,正色道:“来,我先带你认一认。”
长安城之内宫阙相连,长乐、未央、羽阳、千岁四宫覆压百里,再算上危明、池阳二处行宫,其宫禁宿卫皆由左右武卫统辖调配。
万俟云生终于收起了歪斜的笑容,讲起公事来头头是道,也不管梁稼听没听清记没记住,只管滔滔不绝。
待到他一气儿讲完了六宫布防各府调动,才回身问道。
“记住了么?复述一遍。”
这似乎略有点考教与下马威的意思,但长安宫阙的防卫总不会比灵州军报更为复杂。
梁稼面色平淡,只道:“大人,借地图一用。”
万俟云生饶有兴致地退开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笑道:“自然。”
梁稼有些站累了,轻轻叹一口气,手指点着城内最当中的未央宫:“下官从这里开始吧。”
两刻之后,万俟大人面上又显出那种,欢快似马匹的笑容——他捡到宝了!
“原本以为你学这些要墨迹一天,我特意告了一整日的假!”
他透着能早早下值的欣慰:“我这儿没什么可教你的了,你且向后去文书堂找熊博士吧!”
梁稼愣着点点头,还没来得及思索这位“熊博士”为什么如此耳熟,就又听万俟云生语重心长地嘱咐道。
“提醒熊博士注意时辰,别误了时辰。”
梁稼更摸不着头脑,心道什么时辰?
万俟云生笑得更加快活:“老哥儿几个摆了宴席,就在官府之中,大家都要认识认识你。”
……
听见熊博士一如既往的自我介绍和开场白,李堰那惟妙惟肖的演绎在脑海中苏醒,梁稼终于反应过来——
完了,他真和李堰成同窗了。
而此时的情况仿佛更糟糕一些,熊思捷只有他一个学生。是以梁稼不得不正襟危坐,仔细听课。
熊博士深异于这边地来客如此守规矩,通晓礼节,心道果不愧是陛下青眼有加的人物。
看上去哪里都好,悟性也高,只不过是这一笔字……
他叹了口气,十分委婉道:“还是要练得好一点。”
记忆宫禁礼仪,文书规范可比六宫布防更加困难。梁稼握着笔凝神静听,无比庆幸李堰已经在灵州和他念叨过一遍。如若不然,现在只怕是捡了前半句忘了后半句。
熊思捷似乎是顾念着梁稼不大通文事,宣讲并不着急,时不时还停下垂问记没记住。正到午时二刻,他停下慷慨激昂的陈词,丝毫不拖沓,一转表情道:“到点儿了,该去吃饭了。”
梁稼呆呆地啊了一声,好悬没跟上熊博士跳跃的思路。
……难道这位熊博士也在万俟大人的宴席上吗!到底有多少人要认识他!
他是什么很值得认识的人么!
而事实证明,是。
还未进了大堂,梁稼便闻到一股香浓的食物气息。席上已经坐了些人,各个配朱着紫,年纪自三十上下到六十上下不等,一个赛一个似沙场宿将。
用膝盖骨想一想,也知道这大约就是昔日神策府数得着的班底了。
梁稼自少年时性子冷淡,就不怎么爱交际,遇见李堰后变得圆融活泼些,但见到这种场面还是忍不住忐忑。
多年做夜不收的直觉令他飞快甩脱了熊思捷,找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正平复心绪,一条胳膊却突然伸过来,要勾他的脖颈……
“哎呦呦呦疼!”
李秀月抱着胳膊,幽怨地看了梁稼一眼:“幸亏不是我折的那条胳膊……”
梁稼看他着跳脚的样子,扶额道:“李都统,对不住。我这有点下意识了。”
谁让你勾我脖子的。
“原本是想和你过两招的,”李秀月似乎还对冬演的失利念念不忘,“出手怎么这么狠……”
“李都统,我对敕戎人出手更狠,你又不是没见过。”
梁稼叹息道:“您这是抄家抄完了?”
怎么有闲心来凑这个热闹。
“再忙也不能不吃饭不是?”
李秀月笑嘻嘻,两只略有些残废的胳膊扯着梁稼,将他掉了个个儿,向门口推去。
“来吧梁将军!你就别想跑了!”
“等一下……”
梁稼还未来得及看顾自己的衣着是否整齐,便一脚踏入了门槛,在众人面前亮了相。
堂中自然没有堂外亮堂,光线骤然变化,梁稼视物有些模糊,只听得周围响起一阵欢呼的口哨与喝彩,仿佛在庆祝他的来到。
他更加手足无措起来,又感到一股力量扯着他向前,走了几步才堪堪看清——
是李定方。
定国公都来了!他不是在户部么!这到底是个多大的场面?!
梁稼心头突突直跳,睁着勉强能用的眼睛环视一周,没看到与李定方形影不离的叶擎,倒是看到了另一个人。
他于心底惨叫一声,随即恭恭敬敬下拜道:“问……问陛下安。”
刘显昭笑得春风和煦,令他起身入座,调侃道:“没有李秀月推你一把,你怕是要在外头放哨站岗了。”
“臣……臣仪容未整,不敢面圣。”
“熊思捷,你没教他这个?”
刘显昭一改在宫里的端庄矜雅,拍着桌案呼喝。
熊博士理直气壮:“属下还没教到这里,就开饭了。”
“也罢也罢,”刘显昭笑道,扭过头看着梁稼,“嘉野,教你个规矩。我来营中不着冕旒,便没有陛下,只有大将军,记着了么?”
……合着这是与民同乐来了。
梁稼还是有些拘谨,点点头,学着熊思捷的样子道:“属下记得了。”
“聪明。”
刘显昭点一点席上几个空位,又高声吩咐道:“去个人催一催,这几个老东西还能不能到了!不能到我们动筷子了!”
万俟云生却笑道:“大将军,不管他们了。这几个得从城外过来了,原本就是赶个尾巴来的!”
明明是万俟云生摆的席,大家却在刘显昭的号召下稀里糊涂动起了筷子。梁稼吃了两口,还以为接下来要有什么祝酒寒暄环节,悄悄一抬头,却见大家都在埋头苦吃。
这伙食确实不错。
梁稼看向身旁正在撕咬羊肉的李秀月,疑窦丛生地问:“就……就只吃饭么?”
李秀月囫囵着点点头:“先吃一轮,寒暄的事之后再说。历来都是这个规矩。”
说罢,他又低下头,留给梁稼一个冷酷进食的侧脸。
真……真实惠啊,说是吃席,从上到下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梁稼嘴角抽搐着,不由得想起了在营中也如此狼吞虎咽的一干下属,心底蓦得空了一块。
也不知道何时能再相见了……
他轻轻叹息着,执起筷子继续吃饭。
大约是顾及着他还是个病人,梁稼桌上的菜色比之其他人清淡一些,以温热的汤水居多,但口味偏甜。
初尝几口感到新鲜,最后便有些腻味。
众人不一会儿便吃完一轮,以清茶净手漱口,满面露着慈祥的微笑。万俟云生恰好起身,引着梁稼寒暄过去,一一相认。
一个个如雷贯耳战功赫赫的名字就此蹦出来,每一个都是昔日定鼎天下的功臣,能令逆贼伏诛,叛臣授首。当中自然包括此战之中其余各道的正副行军总管,云迩尤其热络,拉着梁稼问话闲聊。
见的人多了,梁稼渐渐从那种震惊的麻木中苏醒过来,面上褪去拘谨,添上些从容的神采。
逛过一圈儿,最后回到座位上,刘显昭又指着自己和李定方,问他道。
“这两个人不用万俟大人给你介绍吧?”
李定方遂哈哈大笑,劝道:“你就别寻他开心了,给人逗得说不出话来,我们上哪儿听故事去?”
“哦对,还有这茬儿,”刘显昭看起来恍然大悟,又一拍桌子,“都别喝了!听梁稼讲!”
梁稼又是一头雾水,心道我哪里有什么故事可讲……
“说说阴山里的事儿。”
神策大将军摩拳擦掌,目光炯炯,仿佛很遗憾自己没能亲临战场。
“你是怎么杀掉徐飞策和杰亚的?战报上没细写,大家都想知道。”
……原来是这个故事。
梁稼抹去掌心的湿汗,又诡异地放下心来——讲这个他还是会的,总比讲别的强一些。
作者有话说:
梁哥一下子从灵州的老大哥变成长安军中的忙内了(什么),大家吃吃喝喝就这么开心。
万俟云生:梁稼你别怪老哥我,原来我真的没准备请这么多人(我的钱包也遭不住),后来不知道是谁泄露了你在的消息,大家就都要来了……
刘显昭:哈哈我是特意从宫里出来凑热闹的,我也要听故事。
大家:我现在已经五分钟没有听到决战胜利的故事了。
梁哥:真拿你们没办法,坐好了,那是宣平三年十一月的一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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