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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显昭并没为难这个按岁数能做自己女儿的庶母。
刘殷愈发慌乱起来,日光自儿子宽阔的肩膀上洒进来,覆压一片黑漆漆的影子,刚好将他框进其中。
“你……你不是病重了么?”
刘显昭笑着摇摇头,像站立一旁的李定方伸手,取过一方带水的巾帕。
向脸上一拂,揩下一层轻薄惨白的水粉。
“自母亲仙去后,您日日泡在女人堆里,想必是筋骨也酥了,眼睛也花了……但怎么能没看出,这是一层粉饰呢?”
他轻轻歪着头,仿佛一个虚心求教的孩童。
“您和敕戎的瓜葛,和门阀的谋算,如今没有我不知道的了……您好像,又一次想置我于死地了,是不是?”
“当初若没那杯毒酒,兴许您现在,我现在,都不会是这个样子……”
“我不是您的儿子么?”刘显昭问,“您为什么,这么恨我?”
“你,你有何颜面来直问你父!”刘殷颤抖着呵斥,“满朝文武只知宣王而不知朕,你大哥死在四年前,敢说同你没有关系?神策府的教命比朕的圣旨更有用!”
“朕不忌惮你,怕是什么时候被你手下的骄兵悍将割了脑袋献与你,也未可知!”
“所以……倒是孩儿的错了?”刘显昭叹道,“当年该让您亲执锋矢,跃马疆场,克定强敌。”
“这样,满朝文武就都会听从您了。”
他淡淡笑着,再向李定方伸手,接过了那把气魄骇人的弓。
“您认得这个么?昔年孩儿征战河东时,就用的这把弓,重四石半。可惜了,自中毒后……”
“我再也拉不开它了。”
“显昭……朕没想让你死,”刘殷嘶哑道。
“对,孩儿知道,”刘显昭道,“若是想杀我,下毒就不该是那个剂量。您是想废了我。”
“但我还想好好活着,您说,我应该怎么办?”
他轻拨一下弓弦,“池阳宫中无所不有,您生活得还不够好么?为什么要听从伏鸿羽的鼓动,做这些事呢……”
除却执掌天下的权力,又有什么不在这双虚软而苍老的手上呢?
“里通外敌,阴谋大位,戕害天子。”
刘显昭再弹弓弦,轻轻道:“这都是杀头的大罪。”
刘殷终于反应过来,这把沉重的强弓兴许是要用在自己的身上。他先是不住向后缩去,发觉无处可躲,又爆发出一阵惊人的力气,要冲下床榻。
刘显昭并未动作,但听床帐之外一层脆响,李定方拔刀出鞘,规劝道。
“太上皇陛下,您莫下床着凉了。”
“不……你不敢杀我!我是天子!”
刘殷一下脱去力气,瘫回了床上。
“你……你母亲不会饶恕你的!你这是……弑父!死后要下十八层地狱!”
刘显昭面若平湖,拎着那把弓倾身上前,终于将弓弦套在了父亲的颈上。
“母亲会饶恕我的。她爱我和姐姐,胜于爱您。”
“陛下,我有些时日拉不开这张弓了,今日您帮我试一试,如何?”
刘殷那张养尊处优的面上已然充斥着绛紫,喉间连一丝气音都发不出来,双手挥舞着抗衡,却又无力地垂落下来。
刘显昭双手绞紧,小臂却颤抖着,直到——
“皇兄!”
李定方堪堪要拦下向前扑的小孩,却没阻住这声稚嫩的呼唤。
刘显昭下意识松了手,弓哐当一声砸在床板上。
刘殷随之倒下,捂着喉咙剧烈喘息着。
“……悦儿?”
刘显昭有些意外,看着扑在自己腿上的幼弟,随后将他抱起来。
这孩子不过四岁,是长乐门那场宫变之中,唯一未受波及的兄弟。
“你来此做什么?”
小孩儿被养得极好,白团团一张脸,裹着锦绣彩衣,逢人便笑,像个年画娃娃似的。
“悦儿来找父皇听故事!”
小孩儿并不畏惧这个异母长兄,在他怀中探头探脑,挥舞着藕节一样的胳膊,兴奋道。
“哇!是大弓!皇兄是来和父皇比射箭的吗!”
他兴高采烈地环着皇帝的脖颈,柔软的脸蛋贴着胡须。
“父皇说,皇兄最会射箭了,是天下第一!”
“诶,但父皇……父皇看起来好累,都快睡着啦!”
“你……你父皇老了,”刘殷捂着渗血的脖颈,沙声道,“比不过……你皇兄。”
小孩儿软绵绵一团,抱在怀中轻若无物。刘显昭与他并不熟悉,却没自怀中放下他。
他抱着刘悦起身,像哄自己的孩子一般轻声细语。
“父皇累了,悦儿跟皇兄走,不要闹父皇,好不好?”
刘悦点点头,趴在皇帝宽阔的肩上,同父亲挥手。
“父皇你要好好休息哦!”
“父皇,”刘显昭转过头来,幽幽眼眸氤氲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记得,我四五岁时,我们一家四口去踏青啊。”
他轻轻道:“那时我趴在您肩上,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会那么快活……”
……
“罢了,不提他了。”
皇帝端起茶杯,掩着自己片刻的失神。
“梁稼何在,过来让朕瞧瞧。朕要的东西,可带过来了?”
乍被皇帝点名,梁稼心头重重一跳,随后恭敬起身上前,自怀中递出一沓厚厚的公文。
“臣在。夜不收的行伍章程,交战范例,也带过来了。”
这话回的不大灵动,皇帝只笑了笑,自他手中取走了公文。
“你有点紧张啊,害怕朕?这可不太好,日后你是时常要与朕打照面的……”
看梁稼跪着一动不动,皇帝无奈地叹了口气,“意思是,你抬起头来,让我看一看!”
梁稼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抬头,与刘显昭对上了视线。
那双金眼睛一晃,刘显昭刹那挑起了眉。
“百闻不如一见呐,中郎将。武功厉害,长得也不错。”
“……陛下谬赞了,”梁稼低声应道。
“但是看着有点虚,你的伤还没好?”
刘显昭研究着梁稼的面色。
看着好好的一个人,面色怎么比自己中毒时还差?
“回陛下,外伤已愈,但臣自年轻时心脉一直不好。老毛病了,不耽搁当值。”
“不至于,朕留你还有大用。你先调养一阵,去神策府学学规矩,再来当值。”
他取来一片明黄的便笺,自腰间摘下私印加盖,递给梁稼道。
“孙大夫这阵子正好在长安,你持这笺找他问诊去,看看到底怎么个事儿?”
“呀,孙大夫可是神医圣手,”杨熹帮腔解释着,“梁将军,可赶巧他在,你有这个造化。”
“多谢陛下体恤,”梁稼将便笺接在手中,又下拜道,“臣当效犬马以报。”
“梁卿的忠心,朕都看在眼里,起来吧。”
皇帝挥手免去他的礼节,又问道:“朕看你的名册,仿佛是没有字的?”
“臣的父母去得早,家中也没有别的亲长,便一直没取。”
皇帝“哦”了一声,“那朕赐你一字,日后入了朝,也方便同僚称呼。”
赐医完后还有赐字,梁稼刹那呆立着,只听皇帝感慨。
“嘉禾九穗,苍苍色郁。稼生于野,而藏于仓。是个丰收的好名字啊……”
“就取‘嘉野’二字,如何?”
御赐表字,实属殊荣。
梁稼喉间一滚,千言万语说不出来,只能又下拜道:“谢陛下。”
刘显昭笑着放了他,又问李堰道:“李卿,这一年当真是辛苦你了。”
“为君分忧,为国尽忠,是臣之本分,陛下言重了,”李堰轻声道。
“工部缺个员外郎,你便补了吧。北渠的账目还捏在户部那儿,你协从办理。这工事原本是为遮掩灵州踪迹而为,实践起来恐怕难度太大。”
“是,”李堰拱手,“转运虽不成,但各河段清淤修缮,也不算白费功夫。”
“那便好,”皇帝点点头,“你那个神策参军取了,往后还任宫中供奉。”
李堰低头称是。
皇帝颇欣慰地笑了,环视一周,接着站起身,缓慢地伸展着脊背。
“皇后一会儿过来,应晖留下见一见。其余诸位,早回去歇着,朕便不留了。”
作者有话说:
太上皇会很快就死掉的,只是皇帝还是心软了,没亲手勒死他。
毕竟很久以前,太上皇还是个不错的父亲,给了皇帝一个幸福的童年。只是权力使人变异……
梁哥的表字大概是刘秀名字的典故+吕氏春秋,皇帝在这里掉书袋呢。
【毛绒绒小剧场之尾巴和人类】
小狸最近好像瘦了。
大概放在平常,这是件好事。但是现在快过冬了!
梁咕看起来忧心忡忡,圆乎乎脑袋上两根耳羽立着。它一戳小狸的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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