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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不怕他降了景朝?”
“贤王,白部若是降了景朝,此刻应该窝在贺兰山中装死。那若钦没几年好活了,赫敦是下一任白部贤王。假设白部当真与景朝和谈,赫敦也一定要在场。谈完,也不可能出得了白部。”
“他是人质啊。”
“况且他降没降景朝,岂不是一见居延道的行军速度便知分晓。”
“……也是这个道理,”杰亚于权术一道并不精通,“白部兵弱,我们就算支援一万人,恐怕也无法将河西两路拦在贺兰山以西。”
“不错,”徐飞策颔首,“总归是救不活,便让他们暂且拖住西侧翼,只要拖出两天,就足够我们击溃中军了。”
他向外望去,只见金红夕阳,余晖蓬勃。长风灌进大帐之中,吹得猎猎作响。
徐飞策并没拿起那把羽扇,只久久伫立着,倏尔问杰亚道:“如今是十月三十么?”
“距离忻州发兵,还有二十日,”杰亚回答。
“终于,这一切都快结束了。”
羽扇纶巾的文士拥着厚重的皮草,慢慢道:“长安那边回报的消息,那皇帝的身体越发差了,都不用太上皇动手,兴许活不过今年了。”
“是么?”杰亚道,“所以他这么着急,连一年都不肯多等。”
“呵呵……”
徐飞策低声笑道:“这些事情撞在一起,便也是景朝的命了。”
他兴许也是老了,这些时日做梦都是年少时洛阳的繁华。父亲母亲出身显赫,他是都城里数得着的富贵公子。
但一朝风云变故,父亲遭奸人构陷贬斥,一家人西行北折,还未来到灵州,母亲便已身故。
灵州之内尽是粗鄙边民,他父亲鞠躬受辱,为那些没规矩的小孩开蒙,他也被迫与舞刀弄剑的野人为伍。
那些野人不赏识他的才干,不宣他入州府,仅仅叫他在军营里熬着灯油,做个小小文吏。
他怎能甘心如此堕落下去?
年轻时的记忆残缺不全,他几乎记不得那群围在他身边的,叫他“徐先生”的小孩子都有谁。
哦,好像有一个叫梁稼的,长了一双金眼睛。
现在似乎是灵州的夜不收头领。
啊,夜不收啊……
徐飞策低低笑着,声如夜枭。
哪年哪月他走马洛阳,饮马渭阴之时,会记得那张助他青云直上的军图的。
作者有话说:
猜猜梁哥梦到啥了
战前
十一月初一, 于帛鸣的手下百里奔袭,自霜雪覆盖的长城以外送回了第一条消息——
阴山南侧马蹄足迹散乱,淤泥沿河道纵横。盘查蹄铁印记与营盘规模, 则不少于五部小王东出阴山。
又过两日, 贺兰山北急报。赫敦自王部运走二百余车粮食, 向西穿越高云原时忽遇一路蒙面马匪劫粮, 王子受惊堕马, 好在衣着甚厚,才无事发生。
自雪地上爬起来的赫敦愤怒非常,终于有了一点草原贵族的跋扈气概,也顾不上阿稚的身份,解下腰间马鞭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一番。
“王部不给援兵也就罢了,如今拨的粮食都要再抢回去!如何,是不是我这条命, 最好也给大却留在这里!你们也欺人太甚!”
这还没出王庭地界,怎可能有如此剽疾的一干悍匪?定然是王部哪一小搓人动了歪心思,眼见冬季时刻艰难,这一路粮车迤逦前行, 这才快马快刀来抢。
阿稚一望路段, 便心知肚明于到底是什么人前来劫粮。只可惜这伙人的身份有些敏感,更不方便当着白部王子的面宣说。
于是他只能陪笑,指使手下归拢了幸存的粮食, 要请赫敦再回王庭。
“撑犁孤涂和大却, 一定会给您和白部一个交代。这处天寒地冻,王子还是随我回去落脚……”
“我只怕有命去,却没命再回白部了!”
赫敦遇袭险些丢了性命,此刻也不听阿稚分辨, 在手下的搀扶中上了马,居高临下一指阿稚,恨声道。
“此地怎么会有马匪!谁知是不是你暗中传了消息,要将我截杀在此!你用不用和我回贺兰山,把我父和我的头割下来,带回去给你主子复命!”
他猛得一挥辫,柔韧的鞭梢破空而响,噼啪声惊得阿稚一哆嗦。
“王子这话从何而来……”
赫敦大怒道:“从何而来!你还有脸问我!这些残粮带回去也没什么用处,别再害了我们的性命!给你王庭留下,我们可以走了么?”
阿稚于是再不敢提请赫敦回王庭的主意,只跪在雪地上,俯首磕头道:“不敢,不敢。王子来与去,王庭都无比欢迎。只是此事关系王部与白部世代交好,这伙贼人冒犯王子,王庭定当严惩不贷,还望王子留下几个亲随,以作见证。”
赫敦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随手指了两个队末的小年轻留下,就此打马而去。
……
“所以,这就是那若钦的主意?那伙儿抢粮的马匪,是白部的人?”
李秀月看着花里胡哨的敕戎文字,听完梁稼的翻译,还是一头雾水。
“大概是阿图烈那四儿子切玫的人。”
赫敦所言在高云原上又遭马匪又迷路,这话半真半假。路遇马匪是不假,甩脱之后却直奔了切玫的草场。
四王子去年新婚,娶的王妃便是白部一族的公主,算来算去,与赫敦还算个叔叔和侄女的关系。
有了姻亲,剩下的事便容易许多——
切玫年纪不大,被流放至此,本就是无妄之灾。他素来温和,既不想同两个哥哥一般,杀入王庭夺了摩月的鸟位,更不想做王部迎战景朝的前线。
此刻有王妃牵线搭桥,又有赫敦作保,他冥思苦想一个昼夜之后,终于决定归顺景朝……
进而便有了截杀赫敦这一出好戏。
梁稼指着阴山最南侧的几条褶皱,解释道:“这些地方是夜不收最早侦查过的一批山坳,是有些可供过冬的地方,但是牧草贫瘠,远离水源,是最下一等的草场。”
“阿图烈的几个儿子在摩月继位后,就被王庭发配至此。我猜测,徐飞策和杰亚原本是要就地弄死他们以绝后患,却出于某种迫不得已的原因不能动手……”
“却可以借冬季高云原的风雪杀了他们。”
“但为什么是切玫的人来劫粮?他不是那若钦联系的内应么?”李秀月继续问。
李定方叹息着,真嫌这傻子丢神策军的脸面,遂一巴掌拍在李秀月的脑壳上,“咚”得一声响,敲得他后退两步。
叶擎极轻地笑了一下,恰如其分地保护着李都统的面子,然后道:“这些马匪蒙面黑衣,并不标记所属部族,只怕王庭查到最后,要查到其他人的头上?”
他挪过那张舆图,点上自切玫的草场,再一路东北,直指王部牙帐所在。
“这一路上,是谁暂居?”
梁稼哂笑一声:“阿图烈的大儿子和二儿子。从前都以为,下一任王部可汗,肯定要在这两人其中选出了。哪成想,最后让摩月这小子得手了。”
“徐飞策和杰亚,真是恨不得杀了这两个人呐。”
李秀月那脑瓜子经定国公老拳点化,霎时变得灵光起来:“哦!所以是切玫的人假扮这两个王子去劫粮,再嫁祸过去,引得王庭处理这两伙人,为我们伏藏阴山腾位置出来!”
“但这也太简陋了些,王庭若认真查下去,难保查不出纰漏来。”
“只是王庭不会仔细查。”
李堰这些时日四处交割情报,也琢磨出一些心得来:“敕戎那边往灵州递送的任务有个特点,会问一些很具体的事。”
“比方说,这里是不是在修渠,是不是今年绝收。杨大人在干什么,我在干什么。这便无形之中暴露了,他们需要确认什么。”
“而获取情报这种事,最忌讳的就是先射箭再画靶。如此一来,只能得到自己预计得到的消息。而只要消息符合他们的预计,他们便不会深查下去。”
他笑着看向对面,“梁大人教给我的。”
夜不收曾经教给徐飞策许多东西,认识军图,检验情报。
却独独没令他学会最重要的——该以什么手段获取情报。
以及,永远保持怀疑。
梁稼则接过话头,继续道:“这次劫粮也是一样。徐飞策本就打算找机会弄死这两个王子,如今恰好来了证据,又怎么会在乎真假。”
杨熹点点头,赞同道:“大战在即,朔忻一代是首次决战的地点。那么于王庭而言,两位王子所在的后方必不能乱。如今有了处置他们的理由,又得给白部一个交代,应当不会拖延太久。”
“梁稼,你的第二批人送出去了?”李定方看着舆图,问道。
“旅帅秦千秋带一百五十人,自河间昨日夜里出发。这次探进山中,大约要十日传回消息。”
“十一月十三,”李定方沉吟道,“你的三百人,什么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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