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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不是你说我在此乱你心神的时候了!”
梁稼反将一军,随后乘胜追击:“假道士,也不知道经怎么念的,这么容易叫人乱了道心!”
“我又不是属狐狸的……”
李堰听了一耳朵歪理,直到面色发红,再也忍不了,才上手捂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一黑一金两双眼眸相对,他终于定了定神,郑重问道:“我少仙缘,道心不坚。一见你就神思动荡,那你说,该当如何?”
“眼不见,心为净!”
梁稼闷闷道:“你放我出去练刀……”
“所以你还是动了!”
李堰截住他的话头,不由得叹气:“梁兄,你得听话。我知你养病无聊,但为了我,你再忍耐几日,好不好?”
梁稼一时默然。
“安流,你是不是也太小心了一点?”
“我不是泥捏的,没那么容易坏。仅仅拎个刀试一试,三十来斤,还伤不到我。”
他十分无奈。
“小心周全总没有坏处。”
漆黑眼仁当中沉着一片波光,此刻微微晃动,近乎要将人的魂魄吸纳进去。
“梁兄,我总是心下不安。有时管束着你……抱歉。”
这小子!总是这一招!
梁稼由他揉捏着腕骨,轻轻叹道:“你道什么歉?准备改么?”
李堰不发一言,只静静看着他。言下之意已然分明。
“好了,”梁稼抱他一下,“我最服管了。”
“你把刀送回去,然后告诉李秀月……”
“夜不收有夜不收的差事,我才不同他比马战呢!”
……
李堰的谋划在外行人眼中自是天衣无缝,梁稼一时之间挑不出个所以然,只按着地图改了几处陆路,调整驿站与饮马池的间隔。
“好了,誊出来先交给李定方看看吧。总归还是要他和杨熹拿主意。”
这套庞杂的水陆网络甫一递到杨熹与李定方面前,倒是令他们也失了决断。
军情传递大约能走通,但定国公实在不精通水利,只能另请外援前来参谋。
叶擎跟在李秀月身后,不情不愿进了刺史府,拿过地图端详一番,只道。
“下官是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如若真有这么个联运工程,朝野之间恐怕也只会议论灵州方定,陛下有些着急……”
“有些失了分寸,”杨熹笑道,“不过倒是正好,灵州兴师动众开渠修河,自然免去了其他怀疑。”
“定国公如今身在灵州还是个秘密,除了神策府的老人,大约没人在此时知道陛下对敕戎到底做何打算。”
“但只有一个问题。”
叶擎淡淡道:“神策玄甲欲北上至灵州,人能以劳工之名调遣,但马呢?”
一群前来修河戍边的移民工卒,总不该带着浩浩荡荡的骏马北上。
“这不难解决,”李定方看向他,“分做几批送往河西河东,不走官驿,自商路运过来。或者,水利勘察总得用得上送信的小吏,往来马匹总要在灵州修整一番吧?”
定国公的胡须轻颤。
“在江淮,那些楼船不就是这么送来的么?”
叶擎面色一如不变的灰白,拱手道:“大人说得是,倒是下官健忘了。”
这一句话噎得李定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又碍于屋内人口众多,只能一卷地图沉默下去。
杨熹适时抛出来另一事项,差人叫过魏云谦,呈上一份供词。
“那小狐王并不太聪明,族中势力也比不上王部其余各族。此次做先锋,原是因为阿莫浑出逃,连累得小狐部受疑。他为了讨好新可汗,才主动请缨南下的,却不想失手被擒。”
魏云谦接着解释道:“据小狐王所言,自摩月继位后,王部与青部之内便只剩下支持南下掠地的声音。阿图烈其余的儿子们只在他的葬礼上露过一面,随后就再没出现过。不知是被杀、被囚,还是被放逐至王部边缘了。”
“他还说……”
“灵州只是开始,”杨熹语气沉沉,面色凝重,“那么下一处,会是哪里?”
众人皆作一凛。
梁稼上前,分析道:“既然摩月是徐飞策与杰亚,伙同一群对阿图烈不满的贵族推举上位的,那么他除了继续开战直至大获全胜,也没有其他选择。”
“王部袭扰此地,青部袭扰河东一带,这是敕戎几十年来的惯例。如今灵州虽破,但敕戎也未讨到好处。下官以为,河东各州恐怕也逃不脱。”
“各地秋收在即,敕戎往往要趁此时南下劫掠以充军需。”
他抬头道:“为今之计,还请大人速速传信至河东。”
此话一出,李定方却皱起了眉,眼眸乌黑,面色极凝重,缓缓起身去看军图。
杨熹侧头不语,一时之间屋内寂静无声。
梁稼心中不由得闪过些许异样,那丝不对劲消散极快,如电光石火乍现,话便脱口而出。
“大人……”
“灵州事发后,陛下已经下旨整顿北部边防,当中自然包括河东,”李定方突然打断他。
“除此之外,陛下不会许我再给河东关于此事去信。能否防备得住敕戎突袭,全靠他们的本事。”
“可是……,”梁稼提高了声量。
“没有可是。”
李定方复而落座,宛若一座疲惫的山峰。
“陛下需要一个更好的发兵理由,敕戎也需要一场胜利……”
“足以催动王庭在我们发兵北上时,满怀信心地迎战。”
屋内一片死寂。
“自然,我与李大人会就小狐王之事发秘奏至长安。”
杨熹长叹道:“但此事,大约正如定国公所言,无甚转圜之余。”
梁稼眼瞳颤颤,身姿僵硬呆立在原地,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平心而论,李定方之言并无错处——
敕戎民风自古如此,利则进,不利则遁走。王部已然在灵州受挫,不仅先锋将领被擒,大军无功而返,甚至连点粮食都没抢到。
若是河东依然一无所获,难保主战之人不生出什么退缩之心。
而若敕戎一旦退缩,北遁深山,则满盘皆废。
为彻底清除边患,河东某州城破,似乎也不是不可忍受的代价。
梁稼不由得闭住眼睛,深深呼吸着。
李定方亦垂首坐着,似有不忍,终于摆摆手,叹息道。
“小不忍则乱大谋。”
“今日先散了吧,诸位。”
屋内实在压抑沉闷,众人领命纷纷退去,连杨熹都带着刘去疾离开。
而梁稼猛一回头,只见叶擎仍立在原地。
静静站在李定方面前。
……
回到家中,梁稼撑着额头长吁短叹,似要把胸中的烦闷尽数疏解出去。他翻动着魏云谦送来的供词,眉间郁色更重。
李堰正看着煎药的小炉子,炭火噼啪映着微光。他抬头,只见榻上人面结寒霜。
“必定要如此吗?”他轻轻问。
梁稼弃了小狐王的供词,喉中咽了沙石般嘶哑。
“李定方是对的。”
“五月的灵州,敕戎本抱着必胜的打算。以为朝中有人搞定了方道虎,灵州便能门户大开任他们来去,却不想并没讨到什么大便宜。”
“摩月性子高傲急躁,却也并非不怕死。徐飞策与杰亚,更是一个赛一个阴险精明。纵使王庭之中主战者甚众,不令他们看到赢面,只怕到时大军压上,王部青部便要坚守深山不出,或者北遁而去。”
“不是有冬草场的位置?”李堰不解,“坚守不出,不正好关门打狗?”
梁稼摇摇头:“没那么简单。敌主我客,山中道路纵横,想堵住他们,便要大几万的骑兵步卒分头把守。如此便极易被冲锋突破。”
“何况,大军行走阴山之中,粮道抻得太长,更是大忌。”
“必须要将敕戎精锐诱出阴山决战,同时令一奇兵趁内部空虚突袭王庭……但不舍得诱饵,大鱼怎会上钩?”
壶盖啪嗒跳动,溅起星星点点滚烫的药汤,落在李堰手背之上,灼一片红。
梁稼扯起一个虚浮的笑,蜷缩起来抱住自己的膝盖,身形落在月夜的纱帐之中,显得朦胧欲化。
“这已不是我可以插手的决断。无论皇帝与李定方是何打算,灵州都只能照办。”
李堰默然,筛出一碗药晾着,静静坐到他身旁。
“如你所言,青部劫掠河东是常事,各州并非待宰的羔羊,皇帝又有整顿边防的旨意在前。纵使灵州不报,也未必会十分糟糕。”
“梁兄……你莫要为此责怪自己。”
梁稼抹了一把脸,徒劳叹息着:“只是,若我是李定方,世情如此,也不会有更稳妥的办法。”
以河东一州或两州的失利,换得决战之胜,怎么看怎么是划算的买卖。
只是人命从不以数量计,更遑论买卖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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