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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是那太守以修河勘测的由头,源源不断向兴城输入军卒物资。故而兴城明面修河建城,实则暗中备战,才打了北方诸部一个措手不及。”
“当然,这只是前朝无名氏所著游记之中,一位驻守阴山的旅帅向他讲述的。究竟是不是真的,恐怕也只有那太守自己清楚。”
“如今灵州兴建水利,又遭兵祸,这是满朝皆知的消息。如若以水利勘察修整为由再调移民来此,也不算什么值得注意的新鲜事。如此,陛下的神策玄甲便能改头换面,瞒天过海来到灵州,这便解决了第一个问题。”
李定方垂眸正研究着李堰手下这简陋的示意图,一眨眼,便见图上多了一只清瘦修长的手。
梁稼点着灵州,一路向东,直取雁门,侧目问李堰道:“你的意思是,顺着这条线,规划出一道如前朝运河一般的工程,借此传送消息?”
“这样一来,连理由都是现成的。”
杨熹起身道:“就说灵州兵灾之后,河渠毁坏。河东、朔方之间粮运又长久依靠车挽,道路崎岖,沿途缺水。现效仿前朝,朝廷令水司会同河套河东诸州,勘验河渠、津渡,拟定屯粮转输新法。”
“走黄河,过无定河,再汇入黄河。”
李堰勾勒出蜿蜒曲折的水道:“具体途径下官尚未想好,但如此庞大的工程,第一年必先勘测考察,而勘测考察必有人马往来疾驰,军情便能混在水利文书中来往两地。”
“倒是个办法……”
李定方摩挲着下颌短粗的胡茬,面色稍缓:“但水利漕运之事,我并不十分通晓。那便按你所言,尽快拿个章程上来。此番递送情报为主,河陆联通乃第一要务。若有能省时省力的法子,只要别叫人一眼看出岔子来,路程便能缩则缩。”
“至于河西,便按岳无伤所言,走商队的路子。诸位有什么可靠的人选,能担此重任的?”
电光石火之间,梁稼脑中窜出一道身影。而他微微眯起眼,喉间滚动将那将出未出的话头咽回去,抱拳请道。
“请李大人容些时日,我与岳大人自去寻找。”
李定方点点头,召人收起了军图,推走架子,仿佛刚刚严丝合缝的密谋从未在刺史府中出现过。
“想必大家是能保守秘密的。”
他静静环顾一周,轻笑道:“如若不能,此地也就六个人,查起来想必是很方便的。”
除杨熹外,其余四人皆拱手垂头,齐声道,不敢多言半句,必守口如瓶。
李定方嗯了一声,端着架子落座,垂眸一见满是碎茶沫子的杯盏,扶额道。
“刺史府监牢的奸细与线人暂且留着,往后兴许还有用。梁稼,八月以前,你要把灵州的谍网接过来,为我们所用。”
“是,”梁稼道。
“北长城一线的勘察巡逻,由岳无伤与李秀月同领。你二人拿了杨大人的手书,令各县各府配合,八月十五以前,我要看到详细地图,万不可再有万山关外那条旧粮道一般的纰漏。”
二人纷纷领命。
“至于那个小狐王……”
李定方撂下杯子,冷笑道:“一个月了,嘴还是硬得很。那便再关些时日好了。”
“大人,这小狐王有个侄子,去年冬日归义而来。我们正是从他的供词之中推算出了王部冬草场的位置。若是小狐王一直不开口,或可安排此二人一见?”
梁稼道。
“哦?这便有些家门不幸了。”
李定方看向杨熹,询问道:“杨大人意下如何?”
那张富态的圆脸上渐渐浮起一个有些狡猾的笑,形似明堂之中咳嗽不止的皇帝,只是少了几分倜傥,多了一丝慈祥。
……个老狐狸。
李定方腹诽道,这种攻心为上的活,果然还是该交给杨熹。
杨大人摆摆手,谦虚道:“既然李大人所托,某便尽力一试吧。”
作者有话说:
小李:谁说读书没用的!站出来!站出来!
梁哥默默出列jpg
那么这钱到底是从谁那里搞出来的?
门阀:是啊,从谁那里呢!
『 』大修。
草芥
刺史府中的小会很快散去。李梁二人出门时, 神策军已把圣旨录好张贴,四周围满了前来凑热闹的百姓。
众人一见他们,便纷纷向两边靠拢, 自中间分出一条可供通行的小路。人群的尽头, 正站着探头探脑的两个熟人。
魏云谦和于帛鸣。
“头儿!您升官了!”
两个旅帅围着梁稼叽叽喳喳, 满眼兴奋:“参将!从五品!和岳大人一个品级了吧!”
梁稼被这俩小子绕得眼晕, 无奈笑道:“消息这么灵通?是升了, 但夜不收的头领还是我,如此可放心了?”
二人闻言面上一喜,于帛鸣又偷偷瞟过李堰,忙推着魏云谦要告辞。
却被梁稼一手拎一个,掐着脖领子拽了回来。
“赏赐到了手里,别拿出去显摆,知道么?”
两人忙忙点头, 七嘴八舌道:“知道,知道。”
“还有,刺史府里关着的小狐王,可能要由杨大人亲自审, 云谦从旁协理。你的敕戎话也练得差不多, 做个翻译轻轻松松。真有棘手的,再来找我。”
“六月十五已过,州内各处留守的夜不收也该回来了。于帛鸣替我整队, 统好名册纪要, 这两日送过来。”
“是!”
两位年轻旅帅一整神色,齐齐抱拳而退。
夕阳之下,两道影子交汇一瞬,其中一人摆摆手, 又倏尔分开行向两侧。
梁稼缓缓叹一口气,双手环抱胸前,目光明晦变化。
良久,一拉李堰。
“好了,走吧。”
“怎么了?”
李堰扣住他冰凉的指尖,轻声问道。
“没怎么。就是想起来我曾经的校尉,我自十四岁没了爹,便长在他手下。”
梁稼叹道:“做夜不收这些要紧的本领,一部分是我爹教的,一部分是他教的。他们俩从没做过都尉,更没做过参将,反倒是便宜了我。一晃这么些年头过去了……”
“我手下的小年轻也能独当一面了。”
“这是好事,”李堰牵着他慢慢走,“能少操心一些,对你修养也有好处。”
“我知道,只是……”
新任的参将大人停下脚步,“只是”了半天没是出个所以然,良久又有些郁卒,别过脸道。
“人还是得读读书,要不话都说不明白。”
“你说嘛,我听着。”
李堰道。
“人跟草,或者跟麦苗似的……”
落日余烬之中,那段锋利的眉眼被炙烤得柔和下来,又渐渐发冷,最终凝结成一团灰暗的神色。
“风一吹就倒,刀一割就断,放火烧都烧不干净。年年春天新长起来,野莽莽的,不知道还是不是去年的那棵……”
梁稼的声音渐渐弱下去。
而李堰面容沉静,轻轻叹。
“从前许州也总有这样的事。黄河一溃口,人倒下了就再也起不来。”
“但终究,还是生生不息的。”
他的声音轻得似黄昏一缕西风,自贺兰山深处的隘口中吹拂而出,带着干燥的暖意。
“你还记得,咱俩第一次在方道虎面前,他说了什么吗?”
梁稼问。
“什么?”李堰明知故问。
“他说,我们与敕戎总有决战的一日,他希望我能看到那一日。”
“如今我大约是能看到了,但从前死去那么多人,却是看不到了。”
“但从前死去那么多人,不就是为了那一日的决战吗?”
李堰握着他的手,硬是要在茕茕独立的身影旁加上一个人。两道深浓的影子被夕阳拉成一片,正紧贴着。
“昔日汉时有一先贤,治河安澜以至三百年太平,中原再无水患,百姓安居乐业。此番若胜,从今往后或可得数百年安宁,人便不再至于像草或麦苗一般。”
“北却敕戎,夺回阴山,将军镇的噩运终结在这一代。”
“梁兄,你的校尉,你的父母,乃至灵州千万万战死的同袍,都会乐意见此。”
梁稼垂着头,低低应了一声,倏尔在人声鼎沸的街角,抬手环住了李堰的肩——
他在索要一个拥抱。
李堰抱住他,垂下头去,贴着拢得齐整的鬓角。
“你是他们带出来的,他们会乐意见你过上安宁的日子。”
“嗯,”梁稼叹道,“只是我总会想起他们。”
“那便选个好日子,我同你一起去看看他们。正好朝廷的抚恤也发下来,应当去知会一声。”
李堰慢慢松开怀中这把瘦削的骨头,替他整好蹭乱的衣襟,轻声问道:“先回家去,好不好?”
夜风乍起,街边烛火摇摇,一团影子四散开,跑得太远,将原野包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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