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页
“明叔说了,你还是心脉的老毛病,要多休息。你才睡了没半日,就又醒了。”
他系好衣襟起身,掀开博山炉的盖子,拨弄一下正燃着的安神香。
“河边已经收网了,于旅帅明日过来,在此之前都无事。你别操心了,多养一养。”
梁稼侧着身子倒在床上,一言不发。
他背对着李堰,自然看不到年轻人在做什么,只听一阵衣料摩擦的声响,脚步声接着门板开合的声音。
待到木门吱呀叫着彻底合拢,室内另一个轻缓的呼吸声消失不见。梁稼猛然转过身,瞪着空无一人的屋室。
炉中尚有预热,烧成灰白的炭火气息奄奄迸出几颗火星,倒成了暗夜之中唯一的光亮。
胸口还残余着钝痛,时时警醒昨日黄昏发生了什么。梁稼深吸两口气,面色似怒似恼变化几瞬,又紧闭双眼,窝回了薄纱被中。
心口咚咚直跳,梁稼恨恨哼一声,也闹不明白自己此刻哪里来的脾气。
他说没什么可说的,李堰便乖乖闭嘴不再多话,只嘱咐了几句就静静退了出去——
却未免有些太识时务了!
但转念一想,学着识时务这一点,不也是自己教过他的?
心绪纷乱如麻,左支右绌没个规章。梁稼闷着头吸吸鼻子,告诫自己道。
走了也好,清净。明天他要是还能这么听话,指使他回了长安,一切就都好了。
屋外蝉鸣减弱,许是到了后半夜。梁稼郁闷良久,终于翻了个身,伸开酸麻的手脚。头发披散开来,满是皂角的清香,应当是有哪位善人趁他昏迷,简单打理过。
梁稼抿着嘴,两眼放空瞪着一片漆黑,心中又拧着疼了一把。
上天入地,他再找不到第二个李堰了……
竟不知是何时辰,屋外不亮,门复被推开。梁稼心头一跳,但闻一道熟悉的脚步声缓缓近前。
李堰放下手中药碗,柔声道:“梁兄,醒着么?起来喝药了。”
“给你留了水,怎么也不喝?是嫌烫?那我下次多掺点凉的。”
梁稼缓缓翻了个身,却拿被子蒙着头,声音发闷:“你还来做什么?”
“明叔嘱咐了,今夜你若醒了,中间要喝一碗护心脉的药。我出门是煎药去,回来自然是看你喝药。”
“他叫我三碗做一碗煎的,我怕太苦,带了杏脯来。”
黑暗之中,李堰的声音轻轻的,又隐约带着一点颤抖,不知是哭是笑。
“好了,我在晚上是睁眼瞎,不点灯什么也看不见。别蒙着自己,当心憋坏了。”
梁稼一把掀开被子,瞪着他道:“你上哪儿学来的一手,哄孩子的办法?”
按道理,李堰自然也是看不到梁稼面上此刻羞愤的神色。他曲起指节敲了敲药碗,说道。
“梁兄,喝药。”
梁稼不似从前找死,只恨恨剜了李堰一道,两只眼眸金芒一闪,端起碗屏住气,将一碗乌黑汤汁干了彻底。
这药酸苦呛人,下咽如一股火线,烧得扩散,只叫浑身起了一层薄汗。三碗煎做一碗,任是谁喝下去,都得恶心半晌。
梁稼本有些赌气,此刻胃中不免难受,撑住床边干呕一阵,咳嗽着靠上迎枕喘息。
李堰又坐了些温水,倒出小半碗端给他清清口,复而道:“我真的带了杏脯来,明叔说你少时爱吃的。”
“现在不爱吃了!”
梁稼一撂碗,嘟囔着:“这碎嘴老头儿,怎么什么都同你说。”
李堰轻笑一声。
“你笑什么?!”
梁稼浑身寒毛倒立,摸黑中伸手,精准无误扯开了李堰的衣襟。
“别动,我查一下伤。”
“点个灯吧,要不看不清。”
李堰道。
“看个屁,我晚上查伤靠摸就行!”
梁稼万分庆幸此时一片漆黑,若不然自己发红的耳尖定藏不住。
都是这药害的!
伤口处一片干燥,纱布好端端包着,嗅探一番也不见丝毫血腥味,应当是没崩开。
梁稼在黑暗中只见一片朦胧人影,手掌贴上去,才发觉这年轻人当真雅健。平日里衣着整齐,当真不显山不露水。
只是从今往后,这胸膛上恐要留一道狰狞的疤痕了。
片刻后,梁稼收回手,沉默着向内让了让。
“上来睡么?”
作者有话说:
吵架归吵架,不许提分手,晚上也不可以分床睡!
他俩在吵一种很诡异的架,这下拧巴的人是真有赶不走的小太阳了
“雅健”这个词我忘记是在哪篇古文里看到的了,一开始好像是用来形容文学风格的,后来被引申到形容人。我觉得在此形容小李非常恰当,遂用之。
小李是一款,脸漂漂亮亮斯斯文文,实则力拔山兮的小年轻。但大家放心,作者不会给他安排举鼎环节的。
争执
李堰自然无不听从, 解了外衣上榻,轻手轻脚理好二人之间的薄纱被。
被子堆成一条弯曲的界限,将二人分隔开来。梁稼刚服了药, 此刻正自胃中犯恶心, 背后又出一层薄汗, 想也不想向内滚去, 要离身侧这个火炉一般的年轻人远一些。
他悉悉索索一阵挪动, 直躺到了床榻最里侧,离那条被子堆出来的楚河汉界足有一人半宽。李堰却全无动作,呼吸沉静,安稳平躺着,似乎已经睡着了。
梁稼犹豫片刻,自喑哑的喉咙中滚出轻轻一句话。
“安流,晚安。”
四个字就地散在空中, 直至落在地上,并无有心人应答一句。
……困成这样,连一句晚安都来不及说么?
梁稼摸摸自己胸口处,一片焚烧的干热, 蓦得有些不是滋味起来。
气自己思虑不周, 竟让李堰受了这等苦。更气自己从前鬼迷心窍,被这小子盈于眼睫的泪珠一泡,便什么主张都不记得, 忙不迭应了他留在灵州。
这两桩官司撇到一边, 心底却还剩些赌气的滞涩。
热气上行,梁稼低低咳嗽两声,一眨眼,金光复而不见。
你看, 又犯疯病了不是?
恍惚间,他见年少的自己抱臂倚柱,斜斜冲他一笑。
下回再犯疯,李堰顶好的脾气也该忍不了。不如早把他送回去,兴许还有往后的缘分。
少年梁稼瘦削单薄,十多岁的年纪,身量还未完全长成,只有一双锐利的眼睛,透着粗粝的凶悍。
梁稼要闭眼不去见他,少年却如影随形,身形一闪,手臂揽着他的脖颈。两片失色纤薄的嘴唇一张,还未吐出什么更尖刻挖苦的话,却骤然被一声睡意深浓的问话搅散。
“胸口疼么?梁兄,转过来,我给你揉揉。”
梁稼心头更堵,嗓音一哑,低声道:“我无事,你睡吧。累你照顾我一天,你自己还是伤号呢。”
他并不想转过去,李堰却铁了心一般,攀住他的肩,硬要他转身。
梁稼生怕这犟种不知好歹挣了伤口,忙顺从着转过,却窝着脖颈,并不抬头看他。
“梁兄,你还生我气么?”
李堰的声音沙沙柔柔,按往常来见,或许还该带点哭腔,此刻却半分没有。
梁稼吸吸鼻子,复撇撇嘴,心中暗道,难道你不生我气?
一言不发出了屋,也不告诉一声是去熬药,同你道晚安也不回……
但这股脾气来得没一点道理。
归根到底,他是病号,李堰却也是伤号,谁也不必谁更健全一些。此番事端又是自己的疯病挑起来的,任是李堰涵养再好,也不会一丁点怒气没有。
若是换个脾气坏一些的小少爷,只怕当即要和他一拍两散了。
现在正是合该他服软道歉的节骨眼,但那约一拃长,血淋淋的伤口却时时浮现眼前。
伤在这个位置,握刀的匪徒但凡受过几日武训,李堰恐怕就得变成一具冰冷僵硬的尸体。
梦中那哭坟的场景翻然倒错,埋在土里的变成李堰,他成了披麻戴孝的小寡妇……
不行,绝对不行!
他不要再做……被丢下,一个人活着的生者。
梁稼素来拿李堰很是没辙,此刻越想越怕,铁了心要指使他离开,更不可能说出任何服软的话。
于是他只能沉默着,揪紧了身前的被子。
“梁稼,我倒是有些生你的气。”
没等到回答,李堰出乎意料唤了他的名字,话语一字一字敲上心头,激起一阵酸痛。
“李堰,”梁稼仍不抬头看他,“我见了血,就要犯病,给你惹了不少麻烦。若是因为这个,那么我……”
“梁稼,我现在更生气了。”
李堰缓缓道:“你怎么会如此想我?你怎么会是我的麻烦?!”
“不因为这个,你倒是还因为什么恼我?”
梁稼抬起头,嗓子有些堵:“扶我的时候,伤口是不是崩开了,疼不疼……”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