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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伤养得怎么样?”
莫怀霜苦着一张脸, 将二人让进家中,指使莫飞晴去烧水沏茶,才低声道。
“哎,也就这样儿了。大夫说, 我可能没几年好活了,飞晴还不知道……我这残废样子,再上不了战场,活着也是浪费米面。也就是我和爹还占着军户的名分,好叫小晴不用戍边去。”
他搓了搓干瘦的脸,又长叹一口气。
“哪家的大夫说你没几年好活了?胡说八道。”
梁稼冲他一抬下巴,伸着拐杖去敲敲他的腿。
“我看你四肢俱在,哪儿就残废了?”
莫怀霜讷讷不语,垂头丧气。
“能走不能?能拎刀不能?”
梁稼问他:“能就给我点点头,你李大人有要事相托。”
几月来躺着养伤的莫怀霜沮丧极矣,又不知梁稼所问何事,只胡乱点个头,丧气道:“能是能,但再也没有从前的身手了……”
你从前的身手难道很好吗?
梁稼想起去年九月差点被射雕手连人带马劈碎的莫怀霜,摸摸鼻子,强行咽下了那句有点伤人的腹诽,冲李堰使个眼色,叫他自己去交涉。
如此一张锋利俊朗的脸,平素显得冷淡尖锐,但若是眨眨眼勾勾唇,便自有一副风流潇洒的活色生香。
李堰同他起卧多日,冷不丁被眨眨眼,心头仍不免一跳——
他连忙轻咳一声,挥去那一丝心猿意马,自梁稼身后转出,对莫怀霜道。
“往事不可追悔,你如今上不得战场,可还乐意在别处建功?”
莫怀霜霎时瞪大眼睛,接着听李堰道。
“比方说,我需要人替我巡查河堤,日夜戒备。很辛苦,但少不了赏钱。”
“如此,你可愿意来?”
莫怀霜万没想到自己这等半残还能排上如此用场,更别提是二位大人亲自来请。他蜡黄的脸面瞬间涨红,哆哆嗦嗦端起茶来喝了一口,郑重点头道:“李大人,我万死不辞!”
李堰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激动闹得无所适从,看向梁稼一眼,梁稼冲他耸了耸肩——
仿佛在说,这都要送死去了。
“我这差事,倒也不需要你们以死相搏。”
李堰轻笑一声,解释道:“更何况,另有高人襄助你们。”
高人?什么高人?
莫怀霜边军出身,“令行禁止”四个字刻在骨血中,不当他问的,便分毫不问。他接过李堰拟好的章程一看,只承诺定凑够人数,最迟明日上午去灵武与回乐向贺绳与王建水二位河长报道。
“只是……”
他红黄相叠的脸上显出一丝犹豫。
“你们的人头调动,要从程大人那边走的文书,我会补齐。你们无需担心,官府这处出了岔子,一切由我承担。”
李堰道:“只不过,河渠水利事关灵州兴衰。你组织人手时,务必谨慎。”
“是!”
莫怀霜应下,又叫弟弟去备马。
“我一定选知根知底的军户,凡家中近两年有异动,乡里中名声不好的,曾与方跃那桩军备走私相关的,一律不要。”
他深吸一口气,干枯久病的面容肃整。
“自我祖父起,灵州何曾有过如此富足的年份?眼看庄稼就要归仓,此时谁与河渠过不去,我们拼了一条命,也不得饶恕他们。”
……
二人自莫家离开时,天色阴沉,凉飕飕的东风吹来零星雨丝。
李堰扶梁稼上了马,捏捏他的膝盖,抬头问道:“还好吗?”
“不碍事,”梁稼握着缰绳,望向远方层叠山峦,“知会程识安一声,咱们就往回赶。看这天色,大约是浇不到的。”
李堰翻身上马,一扯安乐的缰绳,问道:“梁兄也会望气之学?”
“什么望气?”
梁稼一头雾水:“我啥时候学过这种新鲜玩意儿了……快走吧,去堵程大人。”
怀远县令程大人自被杨熹教训过后,一改从前乖觉油滑之行,当真开始一板一眼办差。此刻对于李梁二人要征调怀远伤兵这事,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他搓搓手,斟酌着提醒道:“除却李大人的手信调令,还得请杨大人的意思。”
“伤兵虽退伍,却也是军户,如此规模的调动,非一州主官不得擅动。但此事……”
程识安抬头,悄悄瞟向梁稼,低声道:“若是您二位事繁,我自去请杨大人的调令。”
“那么,此事就麻烦程大人了。”
李堰一抬眉头,淡淡道。
“不敢,”程识安恭敬道,“灵州能有今日,实得多谢李大人襄助。此间公务繁忙,还未贺您右迁。”
眼见着两个人又开始打起官腔,梁稼抱臂斜倚,只挑了挑眉毛。
唯独等走出县衙大门时,他才拉过李堰,问道:“右迁,是什么意思?”
“升官的意思。”
李堰替他拢上雨披,解释道:“右迁是升官,左迁是贬官。这种说法由来已久,许是自汉时尊右卑左的官序传统。”
梁稼似懂非懂,问他道:“读什么书能学到这个?”
李堰笑着,贴了贴他的面颊:“忘记啦,等闲下来,梁兄陪我读书吧。”
“……那你且得等一阵子了。”
梁稼实在有些别扭,那点儿不知何处冒出来的好面子又在作祟,但意图长点学识的渴望终究还是略胜一筹——
从第一次见面不认识李堰的名字起,他就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水平,如今又何苦在他面前拿乔。
风吹雨丝中,校尉大人刹那醒悟,覆上小情人搭在自己膝上的手,捏了捏腕骨。
“我这大字不识一个的,还得小李参军到时多费心呐。”
李堰耳尖发红,扶他上马,讷讷道:“你不是会写我的名字了吗?”
“所以呢?”
梁稼笑着问他:“算个进步,是不是?”
李堰不作答,摸着他的膝盖,只觉手下发寒。
“快些回去吧,回去给你敷药。”
风雷乍起,远处滚过隆隆闷响,似在催促二人闲话少叙,火速折返。
而天公似十分作美,不欲这两个劳心劳力的人再被雨水浇透,堪堪等到他们进了家门,骤雨才倏尔落下。
回廊内,魏云谦正等候着。一见梁稼回家,他连忙迎上来。
李堰自行退开,留给二人议事的空当,却不想梁稼仅同魏旅帅耳语几句,就放他离开了。
“是出了什么事?”李堰问道,“他是何时来的?”
“吩咐明日的差事而已,我早晨出门前,差梅叔令我手书去大营里叫他来的。”
梁稼并不详细解释究竟是什么差事,李堰便不再追问,径直陪他进了屋。
屋内,梅叔支起炉子,一边烘烤二人泛着潮气的衣物,一边烧了热水留作擦身之用。
梁稼身上的旧伤说不上有多棘手,但赶上落雨的阴冷天气,难免抽搐酸痛。他一路忍着回了家中,任李堰将他扶到床榻上。
凉意与疼痛自骨头缝中蔓延开来,一双腿在宽大的裤管中直打颤,近乎使不上一点力气。
天似被捅漏了一般,大雨瓢泼而下,无休无止。屋檐下雨脚细密,梁稼禁不住忧心忡忡——这几日的事一件赛过一件急迫,倘若腿疼不止,则当真误事了。
他轻喘一声,撩起了亵裤揉着膝盖,对李堰道:“安流,去柜子里翻一翻,还有一点剩下的还魂,替我拿过来。”
李堰正在炉边烘着膏药烧水,闻言回头,眉头紧皱:“你又要吃那个?”
梁稼实在无法承认自己原本就是要服用,只能搪塞道:“……不吃,兑了酒擦一擦,行么?”
他靠在迎枕上,唇色发白:“真有些疼了,我怕膏药与热水不管事。明日我还得去刺史府的监牢中提人。”
李堰也不知信了与否,只叹一口气,拎着热水罐与膏药走近,低声道:“每次看你这样,我都想要你从此不再上战场了。”
“不管那些国仇家恨了,我只想要一个健康安宁的梁稼。”
他的动作再轻柔不过,将高热的巾布与膏药敷在梁稼伤痕累累的膝骨与小腿上。
“但我不能这么想,对么?这太自私了。”
“我想等到一个完整的你,如今只能祈求上天垂怜。”
李堰双手温热着,一寸一寸揉开了那些僵死的筋络。两种迥异的疼痛在梁稼身上拉锯不休,他咬着牙忍住呻吟,掌心满是冷汗。
“但没关系,我愿意为了梁兄祈求天神。”
年轻人伸开双臂,将心上人瘦削颤抖的脊背拥入怀中。
梁稼双颊飘红,静静靠在李堰身前,两颗心隔着薄薄的衣料,透过皮肉撞击在一起。
“我……今年不知怎么,好像不太忍得住疼了。”
他喃喃道:“你且放开我吧,我自己缓一阵子,兴许就好了。”
李堰摸了摸他披着满背的头发,轻轻道:“我去取还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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