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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倘若梁兄身边真有这么一个人,爱他敬他,嘘寒问暖, 端茶送水知冷知热……
不仅是挚友, 更是夫妻。
那梁兄岂不是该,不要我了!
毛笔“吧嗒”一声落在桌上,咕噜噜滚落地上,溅点墨迹, 引得正讲课的熊博士目光如炬横扫过来。
熊思捷见他面色白似纸,一脸凝重却双目无神,忍不住皱眉道:“某所讲有什么问题吗?”
李堰赶紧捡起笔告罪,乖乖坐好。面前白纸黑字仿佛浸入水中,渐渐模糊而流动起来。
熊思捷洪亮的声音自脑海中飘过,点了他的名字,叫他起来对问。
李堰起身垂手而立,根本不费脑筋思考,下意识报出了答案。
天衣无缝。
熊思捷一腔火气不上不下被卡在了喉咙中,李堰走神归走神,却没给他留一点儿可供小惩大诫的把柄。
更何况,这小子不知道是哪尊大佛座下童子,竟能叫中书侍郎与太史令前后脚差人找上门来。
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他办差辛苦,这几日有所懈怠,还望熊大人海涵。
如今,懈怠倒是并不,弘文阁中再没有比李堰更伶俐更省心的学生了。只是这总神游天外的样子,倒叫熊思捷有些不爽。
他愤愤盯着面前静立的年轻人,倏尔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饶你这一次,下不为例了。”
李堰低头称是,握笔在手中,于纸上留下些驴唇不对马嘴的字迹。
飞溅的墨花落在青石地砖上,小小一朵,并不起眼,但久久视之,星星点点墨迹却失了前后远近,慢悠悠扭曲成一张模糊的人脸。
昨夜梦中,正是这么一张脸,冲他笑。
这人在冲我炫耀什么?!
李堰只觉恼怒,恨恨闭了眼,鞋底蹭去那点未干的墨,留下一片拖曳的丹青之色。
……
稀里糊涂用过晚膳,李堰铺纸磨墨,咬着笔杆开始琢磨给回信。这几日天色阴沉潮湿,明眼人都知道要下雨,只有傍晚太阳落山后,东风还稍有些凉意。
董叔开了窗子请进风来,又叫小厮打进一盆井水,眼见着三爷又对着一张空白纸面正襟危坐,忙不迭要悄悄退出去。
门枢吱呀一声,仿佛将李堰从沉思中惊醒。
他撂下笔,叫住董其风,犹豫道:“董叔,我给梁兄回信,贸然问他些私事,是不是不太妥当?”
董其风被问得一头雾水,心道三爷和梁大人这等关系,还有什么问不得的私事?
要不问到人家家门里床/榻上,皆算不得不合适吧?而三爷看起来,又混不像是会好奇这种事的人。
老仆人走近,观察着李堰纠结的神色,问道:“您是想问些什么私事呢?以梁大人待您,只要不事关军机,应当不会介意的吧。”
“……婚娶。”
李堰咬着唇,琢磨了半天,方才将自己乱作一团的思绪捋到这两个字上。
“我昨晚梦见他,娶亲了。”
“啊?”
董其风更加疑惑,只能道:“我在灵州时,除了明少堂主,也没见梁大人身边有什么走得近的姑娘。但明少堂主是他侄女,必是不可能的……您这,只是猜测吧?”
李堰不作声,靠在椅背上神色郁郁。
“按理说,写信去打听这个,应当是不大合适的,”董其风没辙,只好照着一般的交往礼节规劝,“尤其是梁大人的来信中,没向您言明这点。您仅是做了一个梦,那就更不应该了。”
“但是,但是,”他话锋一转,又道,“以您和梁大人的关系,您若真想知道,委婉地问一问,也未尝不可。想必他不会因此恼了您。”
董其风的话又似流水一般滑过耳畔,半点激不起李堰心底的波澜。他怔怔点头,好似又不需要这个答案了。
他仍陷在椅子中,一豆灯火静静燃着,在空无一字的纸上落下暖黄的光晕。轻轻摇曳,闪动着双眼。
李堰有些出神,几次提笔又放下,最终只写出了一个寒暄的开头。
血红残阳彻底隐没地下,屋内昏沉,但见几簇灯火。
李堰有些看不清,揉揉眼睛,恍惚中又回到了梁稼堪称家徒四壁的卧房中——黑布蒙窗,有时点一盏灯,有时连灯都不点。
仿佛隐没于黑暗之中,极能令他舒适安心。
而突然间,一道雪亮的苍紫色闪电,如蜘蛛网一般爬满了半个天幕。隆隆雷声乍起,随着夜风呼啸而入,惊走了满室黑暗的宁静。
李堰猛然回过神,三两步上前将窗户合上。狂风隔绝在外,柳枝霎时止住了狂舞,唯有几枚叶片还摇动着。
他覆手而上,柔嫩的叶尖轻轻搔着掌心,一点轻微难耐的痒意却顺着手臂直冲胸膛。
……我为什么如此在乎这个?有旁人能关怀他、照看他,岂不是好事一桩?
李堰皱着眉,扪心自问道。
而生平第一次,才智冠绝长安的李大人寻不到一个问题确切的答案。
他依旧睡不好,夜里点上安神香的用处聊胜于无。梦中令人不安的场景,除却烽火硝烟的战事,尔虞我诈的诡计,还多了别的。
在熊思捷的课上,李堰虽也心不在焉,却还能勉强打起精神听讲。而到袁师的课上,便只剩缩在角落彻底神游天外了。
袁师最近因所学得皇帝赏识,心情极不错,看爱徒这般失魂落魄便不忍多加训斥,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去了。
老头儿得意的大笑与堂下学子的哀嚎共同组成了明算学堂下午的旋律。李堰趴在桌上,擎等着有人送来不懂的问题,脑海中却一幕一幕闪过那些有的没的。
给梁稼的信早在几日前就写好寄出,还附上了新家的地址。李堰终究没在信中问得太过直白,也没脸向他描述自己诡谲的梦境,只留了一句——
“叶大人与李将军之事,我正旁敲侧击打听,一时半会无有消息,等到再给你写信时,或能有些眉目。”
而后,他话锋急转,写道——
“春暖花开之时,长安之中多兴少年游,太学之中有几家好事将近,倒不知梁兄是否有婚娶之意。”
这两段话却不甚符合李堰实事求是的作风,除却四月中长安确实多有少男少女的赏花宴之外,没有一句不是编的。
可惜,东拉西扯铺垫甚久,最后的问题也并不十分婉转。
他写完信,如做贼一般寄出去,复冷着脸愁眉不展。一连多日,吓得本为一睹李大人风采的诸位同窗逡巡不敢进,欲言又止,欲止又言。
李堰见这一群人,更不耐烦,眼神四下一扫,沉声道:“还有什么要问我的?后日不是考试么?别给袁师添麻烦。”
大家纷纷摇头,却又不走,挨挨挤挤好一会儿,方才推出一个年纪不小胆子也大的人,来到李堰桌前。
“李……李大人,”他结巴道,“您昨日前日大前日,好像都……都有些错。”
他颤颤巍巍掏出几张纸,惶恐道:“我们私下演算过,确实是您算得不对!”
“拿来我看一眼。”
李堰接过稿纸,细长的眉尖便猛得蹙起,堪堪咽下要反驳的话。
这人没说错,确实是他出了纰漏——思路完全正确,却败在了加减算数上。
而这等错误,早在他八岁那年便不会再犯了。
如今倒是越活越回去,难怪袁师说他学问愈退。
李堰登时有些羞愧,按着青筋蹦跳的额角,冲围过来的学生道。
“是我的错漏,险些误人子弟了,对不住。”
为首的学生霎时涨红了脸,连连摆手道:“李大人,李大人您这就折煞我们了!是我们请您解惑。您要是……”
随后的话,便被两声苍老的咳嗽打断。
袁元踱着步,慢慢晃过来,捞起那几张纸看了片刻,又一一发还给学生们。
“都散了吧,这几日别找你们李大人,他心情不好。”
他拍拍李堰的肩,阻住了要起身认错的动作。
“有什么不懂的,我再亲自教你们。”
众人忙道不敢麻烦袁师,纷纷作鸟兽散,赶着下学回家了。
偌大一个明算学堂之内,渐渐就剩下了一坐一立的二人。
“哎,你这小子……”
袁师幽幽的叹息声回荡着,更叫李堰抬不起头。
“袁师,是我不好,这种错往后我不会再犯……”
老人常年握笔的手温热粗糙,此时轻轻摸了摸他的鬓发。
“李堰,能不能告诉老师,你最近究竟是怎么了?”
“心不在焉,失魂落魄,又瘦成这个样子。熊思捷还是谁,欺负你了?”
李堰苦笑着摇摇头,低声道:“不关别人的事,是我自己。”
“你自己的事,有什么不能同我说的?”
袁元招招手,便有侍从搬上来一把椅子,随后退了出去。
李堰仍垂下眼睫,哀求道:“袁师,您别问了,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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