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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爷真辛苦。
董其风心想,才从危明宫回来多久,便又忙起工事了?
这等泼天富贵落到旁人头上,怕是早得意得找不着北,早就呼朋唤友去得月楼摆席庆祝了。
但或许陛下正是看重这超乎年龄的沉稳,才赏他这些?
董其风收拾好东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再没打扰。
门吱呀一声合上,李堰却浑然不觉,手下的并非是董其风以为的公文,反倒是一封私信。
他知梁稼素来不爱看字儿,总觉得文人磨磨唧唧没个痛快话,因而写信之时特意捡了大白话,力求不惹收信人心烦——
“梁兄,见字如晤。
我已于三月十七日抵达长安,一切平安,切勿挂念。抵达当日,同杨公与李都统得陛下接见于危明宫。陛下对灵州诸事甚为满意,赐夜不收赏,许不日便可送抵,兴许快于这封信。
我得陛下赏赐,加俸禄同七品,另得入宫中行走办差。但陛下嫌我规矩不足,又命我至太学修习。太学之中有袁师坐镇,想必如往常一般,不会有人为难我。”
写到此处,李堰又想起了信件抽检一事,发觉危明宫中许多交谈当属绝密,不能告诉李垣,自然也就不能落在纸上告诉梁稼。
他不免有些话头被堵住的惆怅,只能删繁就简继续写道——
“陛下问及你,又得知李都统于冬演武功大比败下阵来,特赞你本领不错,运气也好。我为你高兴,特此写来同喜。灵州大小事宜,皆受记挂,尽可放心以待后效。”
李堰停下笔,看着瓷瓶中柳枝,精挑细选一片最好的叶子,贴着根掐下来,描在纸上。
“那枝旱柳长势喜人,现插于水中,不日长出根须便可植栽土中。虽几年之内不能长成,但无碍存活观赏。特此附柳叶一片,若信到之时实物已腐,其大小可参详信上画片。其色正面翠绿,背面银灰,随风摇动,闪闪可爱,光彩夺目。”
……但梁兄怎会没见过旱柳的叶子呢?
李堰摸了摸离了枝条孤苦伶仃的叶子,又觉得自己啰嗦了,写了这些没用的话。
“三月中旬,长安百花齐放,芬芳热闹。再着夹袍,则中午时分倍感燥热。灵州北去长安千二百里,风物气候殊异,愿梁兄描述一二,使我知之。
特望梁兄珍重自身,盼复,盼平安康健。”
信至于此,李堰本该署上名字封装妥当,就等着明日寄出。但他看着最后那句话,又想起来破旧庙宇中,那老道爷口中的八个字。
“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长安虽没有祭祀不知名神仙老爷的成祥庙,却不乏香火鼎盛、传说灵验无比的佛寺道观。
李堰慢慢撂下笔,心中盘桓着一个从未曾有的念头。
要不要选个最灵验的地方,捐一笔钱,给梁兄求个平安……?
只是他从前最不信这些,如今却骤然转了性,莫说别人,连自己都有些恍然侧目。
李堰托腮沉思片刻,方重重叹了口气,决心明日一早趁谁也没反应过来,偷偷出城去一趟莫云观,再去太学报道。
罢了,总归不耽误正事,又不是作法祈雨灭蝗虫。
李堰想道,管它有用没用呢?
总归是一个安心的念想罢了。
……
用过晚膳,李堰才想起来还得给远在许州的师门和家里去一封信,于是挥毫写就短短三行报了平安,分装两个信封交由董其风。
“董叔,明日帮我寄回许州,一封给小叔叔,一封给母亲。”
董其风应了一声,又捧过一身苍青色袍服,替他倒出安神香燃起。
“明日您的外衣,我先送过来。您若还是不愿家中仆婢伺候,我便回禀大爷,遣散一些人,只留洒扫护院的。”
李堰顺着会想起自己院中的小厮婢女,两个男孩儿两个女孩儿,长相标志讨喜,都是从人牙子手中买回来的。
论起年龄,并不比谭素明年长太多。这等年纪的小童,再卖回人牙子手里,保不齐要被长安那群纨绔恶霸弄回家中如何对待……
“罢了,留下吧。”
李堰道:“四个小孩儿而已,又不是养不起,我也不需他们服侍什么。若是家中有规矩不能坏了,董叔就安排他们做些小事,别传出去叫大哥大嫂难做便好。”
这便是李堰去灵州办差小半年的进益。
虽还是免不了亲自下河填堤,但他总算是记住了梁稼所言,各人身份有别,司职不同。有时候他不计较这些,却容易叫别人难办。
他有心养着四个小童,是做了好人,但传出去难免变成他优容仆从,显得正经需要服侍的李垣与文代梅不仁不义。
自己如今借住哥嫂家中,也不能全然只由着自己的性子做事。
董其风人精似的,内宅之事无有不通,转瞬间明白了三爷未竟之意,登时有些替李垣感动。
他揣起两封信,又道:“您放心,我来安排这个。”
春分已过一月有余,太阳落山愈晚。院墙围出的四方天之中,不得见南边绵延的山岭。而长安并非灵州,自然没有巍峨壮丽的贺兰山托住鸭蛋黄一样血红的太阳。
李堰推窗而视,不免想到盘渠口的日落。长安的夜风绵软温柔,带着春日的温暖徐徐而来,院中一颗海棠摇动,粉白花瓣纷纷飘下,像落了一场香雪。
这不对劲,他想。
风不该如此,花也不该如此。
风应该是卷着瀚海尘沙,呼啸席卷而来,能将皮肤吹得皲裂的风。
花应该自天上垂落,像棉絮一般厚厚铺了一地,清寒气冷得人打颤。晨起由日光一照,白茫茫叫人睁不开眼。
花应当是灵州的雪。
他伸出手,接住海棠一片花瓣,相面半天,终于怔怔而醒。
如今他和梁兄,只能同看一轮月亮了。
李堰合上窗,折好信纸才想找个什么压住,手肘一碰,却撞落了桌上木盒。刹那间,盒子“吧嗒”一声摔开了盖子,其中零零碎碎的东西倾倒而出——是他从灵州不远千里带回来的一堆小零碎。
其中一点鲜红,静静卧于地上,好似吸饱了屋中灯火光亮,艳艳欲滴。
是梁稼送他的红玛瑙。
他心头一跳,蹲下正要收拾满地狼藉,胯骨忽然被什么东西硌着。摸出来一瞧,是那块刻着“梁”字的小木牌——梁稼随手送给谭素明,却被他中道截胡了。
“哎……”
不知不觉中,李堰又长叹一口气,将小木牌压在信上,端正一下那个歪歪扭扭的“梁”字。
这是梁兄自己刻的吗?他真该练练字。
但他手腕上有伤,还是算了,免得他又要疼。
安神香如同雪白流云,自博山炉之上缓缓垂落而下。李堰适时熄了灯,于黑暗中陡生一阵烦闷,却在来得及思索之前,就被明大夫的猛药敲一闷棍,送入梦乡。
只是他睡得并不安稳,梦中连篇闪烁着花斑。再醒来时天色蒙蒙亮,杜鹃工工整整重复着声调单一的四声鸣叫,他头昏脑涨地仰卧着,好似永远被困在了那些怪梦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横插蜡烛上用以计时的铁针落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该起床了。
李堰翻身而起,又不知道哪根筋错了位置,直带着额角一阵抽搐。
作者有话说:
【二编:我还没毕业呢呜呜只是必要开始为毕业做准备了】
六月拿全勤了,但论文工作也找上门了七月可能会有请假的情况,提前说明之
我现在就想毕业让我毕业
在电梯里听到穿红袍的师兄姐议论“小论文没问题就没问题”,“走教职延毕很正常”,“找工作0offer怎么办”。
是啊没问题,是啊很正常,是啊怎么办。
虽然我不认识他们,但是他们说的每一个字都好像是冲我说的。
于是电梯一到站我就惊恐地飞了出去
好想在写论文的时候把李师傅的聪明脑子和梁师傅的坚强意志借来用一用。。。。
弘文
巡夜的打更人堪堪敲了解除宵禁的梆子, 李堰牵马出门,一路直奔城南。
不逢初一十五,清晨的莫云观之中没有熙熙攘攘的香客, 但闻道士们做早课的诵经声与木鱼声。
此地不同于灵州的成祥庙, 倒有一套李堰熟悉的, 规整的科仪制度。
他在门前拴住安乐, 缓缓步入, 一步一尺半分毫不差,行至大殿门口,早课刚刚好结束。
他在门口站定,遥遥望着座上神像,于香气缭绕中一时无言。
鱼贯而出的道士们并不抬头,流水一般分过了李堰,各自回殿中当值去了。
“这位信善, 福生无量天尊。”
队伍末尾,一位须发乌黑的中年道士上前见礼,问候道:“我见您眼生,可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办, 才来得如此早?”
李堰还礼道:“多闻贵宝地灵验非常, 我如今想替一人求平安,应当在何处捐赠善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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