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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万知道这是为提防有人盯梢,七人若一起行动,难免不将敌人引回大部队驻扎之所,不如分开兜圈子以混淆视听。他同于帛鸣一般,没有二话,转瞬带人走了。
梁稼回头,对剩下的两骑招招手。三人皆黑幞头黑衣黑面巾,唯独眼睛裸露于外。夜不收需得在最黯淡的夜色中能看清楚东西,因而极少有黑色眼睛。
梁稼面前这两个小年轻,一人瞳色淡绿,一人瞳色褐茶,显出一种春日里生机勃勃的青翠。
“头儿,我们到底要去哪里?”其中一人低声问。
“阴山之内,”梁稼收起射雕手的图徽,缓缓道,“我们去拜访一下阿图烈的心肝宝贝。”
这话实在是太有歧义。二人闻之瞪圆了双眼,纷纷咬着铜哨不再多问一句,紧跟着梁稼继续北上。
……
中午时分,薛万与梁稼带人回到了驻扎地。诸位夜不收纷纷坐卧于河道阴面的台地之上,正值饭点,但四周不生火。有人正抱刀浅眠,有人正就着冰水,吞吃干饼和干酪。
于帛鸣上前,为梁稼递上一份水食,也蜷缩在梁稼身边,捧着坚硬的干饼撕咬着。
“头儿,上午一切平安。戒骑四下查探过了,附近没有蹄印或马粪,也没有扎寨的痕迹,敕戎人应当不至于南下到此。”
梁稼慢慢嚼着一块干酪,冷冰冰的吃食顺着咽喉掉进胃中,激得人下意识一阵抽搐。他忍过这阵反胃,自怀中掏出那块图徽,拍在于帛鸣手上。
“看看。”
于帛鸣叼着饼展开,霎时于口中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呜声:“王帐射雕手!”
“死在离这里二十里的荒地上,周身又没有遭啃食的痕迹,应当是王帐射雕手无疑。看起来死了不到一个月,算算日子……”
梁稼抿着冰水,悄声道:“正是阿莫浑前来的那段时间。”
于帛鸣将图徽塞回梁稼怀中,叼着饼用力撕咬着,一双眼睛闪闪发亮。
“阿莫浑真不是细作!”
他压低声音嘟囔道,“除非阿图烈疯了,肯舍得让王帐下这些出身贵族的射雕手陪着一起玩命!”
梁稼掰开饼子塞进嘴里,又含了一口水泡着,说不出话,只能点点头。
“阿莫浑出逃,阿图烈恐怕是气炸了,才会让这么金贵的一群人在正月南下……这与送死无异!”
于帛鸣继续道:“但是一个成功的都没有,阿莫浑还是来到了灵州。”
梁稼伸长脖子,咽下了口中吃食,轻轻摩梭着自己酸软的下颌,声音有些含糊。
“那么,阿图烈何等高傲自负。以他之见,阿莫浑这毛都没长齐的小瘦猴子,有无可能甩过王帐射雕手的追踪,而又比这些人更识得地形地势,能于漆黑风雪中顺利来到灵州呢?”
“微乎其微,”于帛鸣道。
“还就真是……”
梁稼琢磨着,倏尔露出一个轻笑:“上天开眼了。”
二日后,夜不收终于赶到了进入阴山的水口。梁稼展开地图瞟了一眼,随即分出一队十人,领十七匹马,西去废弃的红日烽燧以北的浅河滩,连人带马隐蔽于此以守后路,接应伤员。
剩下四十人则整装休息一日,继续绕过水口,走小陉向阴山深处而去。
山中背风防雪,比寒风肆虐的高云原与狼山暖和不少,连坚硬似铁的干饼与炒麦都好下咽一些。
“怪不得王部同青部为争草场不对付了这么多年,”于帛鸣道,“选个好地方过冬可真难。”
梁稼咬着牙,隔着轻甲按一按有些抽痛的胃,黑巾之下逸出茫茫白气。
“再行一日,分兵。”
“我亲自带人去洼地,你带人去草场,另分一队人走侧翼上高处瞭望。务必小心。”
于帛鸣却道:“头儿,诱敌的事我去做,你去草场……”
“于帛鸣,我没在同你商量,”梁稼眉眼间尽是寒霜,“探完洼地,我们再汇合。最迟二月十八,若还不见踪影,你立刻带人撤出阴山,不要转向西南找我们。”
“所有人全速撤回灵州,回禀两件事,第一,你找没找到草场。第二,方道虎节变。”
于帛鸣下意识握紧了腰间刀柄,贴着梁稼耳侧低声道:“回禀给谁?”
梁稼眸光一暗,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巡军使,杨熹。”
于帛鸣霎时一愣。几月来,他也依稀听闻了这位杨大人的赫赫威名。同所有边军一样,他也极谨慎地审视着每个外来者,更不待见这种大官。
但如今听起来,这杨大人似乎倒成了一张随时要翻开的底牌?
“杨大人,可信?”
“……如若方道虎节变,我们除了杨熹,又能信任谁呢?”
梁稼沉默半晌,终于自绞痛的胸腔中,吐出了这样一句话。
二月十五,灵州之内锣鼓奏响,各府各县彻底结束了冬休,边军重回军营。黄河化冻,潺潺流淌,只剩一些冰凌漂浮。
而阴山之中的夜不收,再次兵分两路。一路三十人继续北上寻王部草场,另一路十人则向西转进,奔向那处作伪的洼地。
临行前,梁稼终于对所有尚蒙在鼓中的夜不收们揭开了谜底——
“一队人随我诱敌,其余跟随于帛鸣北上去寻王部草场。两处皆是生死未卜……”
他看过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手下小年轻们乍听得此等军机消息,皆是震得说不出话来。
“我们……我们能找到王部过冬的草场了吗?”
于帛鸣点点头,而梁稼沉默着。
片刻后,他点了一队人,拨转马头将要西去,一声低语融于昏黄夜色,不知是慨叹还是祈祷。
“惟愿,好风助我。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伪作(一)
呈报给方道虎的假地点距离定位草场不远, 是在推演位置时被放弃的一处低洼山谷地。由粗糙的阴山地图来看,此地断不适宜扎寨过冬,却无比适合围剿伏击。
一队十人并十六匹马, 皆衔枚裹蹄, 趁着乌云遮蔽夜色, 静悄悄潜入了那片谷地。梁稼忽而举起右手, 向后比了个手势, 便有两骑自动脱队,转而去往高处瞭望。另外八人再行进发,终于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河边。
二月中旬的夜晚比从前暖和许多,加之此地低洼,岸边的河水只冻了薄薄一层冰,河道之中正有奔涌的水流,哗哗流淌之声回荡山谷, 一浪叠过一浪,久久不绝。
这声音正是夜不收行进的掩护,众人纷纷松下一口气,再分两队, 各自寻暗处伏藏下来——他们胆子再大, 也没有深入敌后第一个夜晚就不管不顾开始搜寻的。
若此地有伏兵,则大概是他们的死对头射雕手。这群人在黑夜中视物的能耐不逊夜不收,真于夜色中发箭, 大家与河谷中寻不到掩体, 便只有死路一条了。
哑巴跪下来,将主人罩在自己的肚子下。梁稼摸一摸毛绒绒圆滚滚的马腹,其下脉搏跳动,与自己的心跳渐渐合二为一。他紧了紧自己的披风, 伸出两根手指在另外三人眼前一过——两两交替守夜。
三人齐刷刷点头,便有两个人闭上了眼,蜷缩在马儿身侧休息。梁稼再伸出一根手指,碰三下自己的鼻子左侧,意为小心暗处,注意伏兵。两人彼此交换过目光,纷纷握住弓弦向外警戒。
寒风拂过,岸边枯死的芦苇杆沙沙作响,与汹涌的河水一同汇成一首深沉而不安的乐曲。梁稼曲了曲有些僵硬的手指,眺望更远处。
他坚持自己带队来此的原因有二——其一,若是方道虎真的节变,此行便是有去无回,他不可能将这送命的差事交给别人。其二,他们一行深入阴山不过四十人,考验方道虎为辅,探查草场为主,只能分出十人到此。但区区十个人,想引得伏击在此的敕戎人动手,是必要有个足够重要的目标。
而放眼整支队伍,也唯有梁稼本人够得上这个分量,能够让伏击于此的敕戎人宁可暴露方道虎,也要动手。
胸前的软甲此刻有些硌得慌,梁稼轻轻扯了扯皮系带,只感到一缕寒风顺着胸膛径直而下,盘旋在腹部,再也散不去。
……可别在这种时候犯这个毛病,好歹回了灵州再疼。
梁稼呵出一口热气,按着胸膛之下忍过那阵紧缩的恶心,十分胆大包天地畅想着。
若是能在此时有碗热水喝就好了。
夜半时分,另两个夜不收醒来,替下了岗。梁稼微微抻了抻冻僵的腿脚,随即蜷缩起来,将身体当中仅剩的一点热气包裹着,靠在哑巴身下,坠入了冰寒的梦乡。
梦中一切都失去了温度,来往人物面色青寒,呼吸之中都是冰碴子。他站在原地,感觉自己越缩越小,最终仿佛只有几寸长,枕于片片河冰之上,随水漂流。
而到底要流向何方,梁稼才不知道。只是心跳愈快,他愈冷,直到阳光将眼前照得一片赤红。胸膛轻轻起伏着,却急促,梁稼于昏蒙中狠狠摇头,方才走脱那片又红又冷的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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