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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敕戎人进犯?”
李堰下意识脱口而出,问完却觉得不甚合理,一来腊月二十九下了大雪,现在灵武城中积雪未化,高云原上只会更糟。二来就算敕戎人舍了命此时南下,也应当是烽火警戒,如何能有此偷偷摸摸的行径?
明大夫摇摇头:“想必不是,但能在正月里惊动夜不收的,定然也不是小事。我们还是闭紧了嘴,莫要打探为好。”
李堰顿时道:“您放心……”
“对你,我倒没什么不放心,”明大夫长叹一口气,“只但愿梁稼别犯了混,有了消息便不管不顾,要正月里出长城。”
李堰苍白着一张脸,口中解释不知道在说给谁听:“想来梁兄谨慎,应当不会……”
“谨慎?”
明大夫眉头遒结,满面郁色:“他一对上敕戎人,武疯子一样。九分假一分真的情报,都要前出求证。谨慎……我倒盼着他谨慎!”
李堰愣愣听着,胃中仿佛吞了冰坨,沉重发寒,忽而闻到一股果子甜香。低头一看,棕黄杏脯竟不知什么时候,于指尖揉烂成了一滩果泥。
但愿……但愿他别忘了,答应过我什么。
李堰擦去手上粘腻,只觉得头脑胀痛。
梁稼一走,隆盛堂中人人六神无主,连最不谙世事的张瑞,都察觉出一丝不对劲。小孩儿一害怕,就跟师父跟得更紧,闹得明丰眉想找于帛鸣探听一番消息,都腾不出空。
正月十二,李堰便借口要带谭素明拜会贺绳,拖家带口地离开了隆盛堂——梁稼不在,他再呆下去也没什么必要。
谭素明更是年少老成,闻之一脸凝重地安慰李堰道:“李大人您放心!梁大人不会有事的!他……他是贺拔将军选中的……”
李堰霎时捂了他的嘴,心跳得极快:“不说了,咽回去。不要说出来……”
他头脑中乱极了,僵厄着将谭素明送去贺绳那儿,又在老木匠和小孩儿的一致请求下主持了拜师礼。礼成的铜锣一响,霎时将他从昏蒙中引动出来。
李堰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捂了谭素明的嘴,原是为了避谶……
谶纬之说,曾几何时在他这里,不过是无稽之谈。现在怎么竟连一点类似的话都听不得?
将谭素明留在他师父这里,李堰像游魂一般飘回了家,做什么都心不在焉,看得董其风愁上心头,只想把谭小子捞回来,解解三爷宽心。所幸,此等魂不守舍之态终于在正月十四,被袁师一封长信杀退。
李堰拆开厚实的布封,先从中滚落一串红绳系着的铜钱,是袁老头惦记千里之外的小徒弟,送来的压岁钱。
“袁大人真是当您当自家子孙疼,”董其风替他收起那串钱,展开信铺在面前,“不过,袁大人倒是也没自己的儿女,恐怕是毕生心血,都交给太学和太史监两处了。”
袁师在信中并没计较小徒弟的怠慢,笔画凌乱问了一句新年好,便另起一行开始长篇大论驳斥李堰对他宝贝星法的质疑。
一来点他忘了星差,二来随信寄回他的一张手稿,上面用鹅黄重重圈了三处,旁批六个大字。
“学问愈退,知耻!”
李堰扶额,跳过那些演算,接着向后翻,便是两页纸洋洋洒洒劝他从良,早日舍了工部随他去太史监的说辞。随后又是,杨熹在灵州可有照顾他,何时能回长安一类的问候。
观之只觉拳拳慈师心肠,李堰却长叹一口气,向后仰倒在床榻之上——他也知道面对这位传道授业解惑的老先生,自己应当心生感激。
只是袁师话里话外都透着灵州仿佛魔窟,边军仿佛不开化的恶鬼,当真让人十分不舒服。更别提老头又不遗余力唤自己回长安,更是踩在他最近的痛处上……
他抓抓头发,颇为大不敬地腹诽道,长安到底有什么好,能叫这么多人趋之若鹜。
董其风见李堰如被抽干了精气神一般仰面朝天,不禁走上去问道:“三爷,我把信收了?您吃过饭歇一歇吧?”
李堰一伸手,攀着董其风的肩坐起来,心道不成,果然一闲下来就想东想西愁肠百结。他转向桌上大摊着的鬼画符们,一抹脸:“不收!袁师都斥我学问愈退了,我得知耻后勇……”
要不然回到长安,还不一定怎么被他唠叨!
李堰正静坐“后勇”,梁稼一连多日却还没有消息,连梅叔都不见了踪影。
这回是彻底连张字条都没了……也对,字条被梁稼自己嚼了。
他摇摇头,对着满图的星象与算式,苦笑起来。
……
正月十七日夜,巷中万籁俱寂,院门却突然被敲响——
这个时辰,来去无声,除了梁稼还能是谁!
李堰来不及多想便眼前一亮,急匆匆开了门,下一刻却愣在原地。
面前站了一个一身黑的于帛鸣,一见他,就施礼低声道:“李大人可有空闲?”
李堰摸不着头脑,只能答:“有,何事?”
于帛鸣目光一扫院中董其风,道:“李大人,借一步说话。”
李堰霎时明白过来,回头叫董其风进了屋:“到底怎么了?”
于帛鸣的声音更低,近乎耳语:“头儿让我问问您,得知某地某日某时的星象,能否大致推出此地的位置来?”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终于写到本文的其中一碗饺子醋了。
别管谈恋爱的事了,军情来了,先准备上工!
一个冷知识,梁咕这个品种(雕鸮)的拉丁学名叫,
bubo bubo
一串神秘卖萌音节
星象
武略府监牢内, 此刻正关押着七个敕戎人。有六个是汉话都说不明白的干瘦奴隶,还有一个却不同寻常。
他约莫十七八岁上下,一头亚麻卷发编着布条, 身上衣着破破烂烂, 却还能依稀看出曾经的精致华美, 似乎是个有点身份的敕戎贵族。
这人汉话说得不好不坏, 能听懂, 但总带着一股生硬奇怪的口音。据交代,他名叫阿莫浑,是耶莫浑的儿子,塔干莫浑的孙子……
“什么大树小树小草的……”
梁稼此刻抱臂而立,眼利如鹰隼般盯着他,用敕戎话问道:“你说你是来投诚的……”
“诚意呢?”
如小草兄弟这个年纪的敕戎少年,自小听着敕戎与景朝周旋的故事长起来。若不是实在怕死, 他又怎会拼命越过大雪覆盖的高云原于武略府叩门。又惊又饿之下,乍见金眼睛的梁校尉,登时认出他来,双眼翻白就要晕倒。
临晕之前, 却又想起徐先生那句话来——
“景朝的夜不收都是专吃人尸体的魔鬼, 他们比鸮鸟更安静,比乌鸦更黑,比……”
比什么来着?阿莫浑记不清了。
他又怕自己晕倒, 要被梁校尉挖了眼睛去, 只能强撑着哆哆嗦嗦,交代着自己的来历。
他原是敕戎王部小狐王的侄子,老早没了爹娘,叔叔婶婶留了他几年。十岁时, 王部族老给他批命,说这孩子留在身边必成祸患。叔叔婶婶害怕极了,便将他向外一丢。因身份还算尊贵,阿莫浑便与王部巫医混在一起,好歹没饿死,久而久之,学了一手抓药跳大神,观星卜算吉凶的本领。他这一口古怪的汉话,也是跟随老巫医学的。
老巫医去年夏天病死,阿莫浑就和老巫医的另一个徒弟,一起接了他的班。
“你们的巫医,会说汉话?”
梁稼嘴唇间吐出一串繁杂的卷舌音,听得一旁赵无垢愣住。
阿莫浑继续叽里咕噜,说他师父的师父,是个汉人。敕戎巫医原本是不大会观星的,这门绝活手艺,据说就是从汉人师爷那里学来的。
梁稼与赵无垢皆静默不语,明摆着是不相信。阿莫浑颤颤巍巍一指走廊尽头的铜更漏。
“我们的帐篷里,就摆着这个,现在还能用!”
梁稼极不耐烦,一拧眉头:“说重点。你为什么跑?”
赵无垢闻言,于背后轻轻碰了梁稼一下,随即后指。
不远处关着六个敕戎奴隶,已经被审问过。阿莫浑出逃的原因,或许就与他们一样。
果然,阿莫浑眼一闭,心一横,大声道:“撑犁孤涂要病死了,要起白狼祭,说他要是好不起来,就叫狼啃了我们。悦斯加,我的好朋友,已经,已经被他杀了!”
梁稼闻言精神一振。
阿图烈那老不死的居然要死了?他既然病重了,徐飞策呢?
“你们可汗病得这么重,大却呢?他也在?”
阿莫浑点点头,又摇摇头:“徐……徐先生不让我们叫他大却,要叫徐先生!”
去他爹娘大父二舅姥姥的“先生”!
徐飞策那个畜牲,还有什么脸面要别人叫他“先生”?!
梁稼深吸一口气,平复着内心汹涌的恨意,只听小草继续道。
“徐先生一直都在……自打撑犁孤涂病重,他就领着六王子,同可敦一道,没日没夜守在王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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