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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阵亡”的兵卒在四周牙旗之后起死回生,三两成群拍去身上的刀痕。白色的滑石粉渐渐剥落消散,激烈的战事就在此消弭无痕。
李堰默默看着,眼瞳却渐渐紧缩如针——梁稼那身陈旧泛白的伤痕,就是这么来的……
冲锋陷阵,身被数创,刀锋卷刃,衣袍沁血。
经年鲜血淋漓的伤口,扭曲地愈合着,一点一点爬满了梁稼的脊背与胸膛。于微光之下,曾泛起些许的白。
却怎么也拍不掉。
李堰目中越发雾霭沉沉,一瞬精光不见,只留浓重不透的黑色。他摁着额角,要抿去心头的钝痛。
倏尔,颈侧一凉。
“你头痛吗?”
梁稼见他反常,忙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颈侧。
“倒是没烧起来……”
李堰摇摇头,但见这伸来的手,指尖发白,掌心冷汗淋漓,还有四个苍白的月牙印记。
他问:“你不愿见这种场面,对吗?”
棕色的眼睫猛然颤了一下,梁稼移开眼,满不在乎地笑着:“若是能罢兵戈,谁又愿见呢?”
李堰扯着袖子,仔细擦去他掌中湿凉,语气笃定:“不看了,我们走。”
“我……”
梁稼抽回手,磕绊一下:“我没发病。”
他抬起手腕,指尖放松垂下,极不明显地震颤着。
“这不是疯病,同我的心脉也没关系。只是一见兵阵,我……便容易这样……”
左手搭上右手,他捏住了自己握刀的手腕,在用附身而来的某种魔鬼较劲。
眼瞳之中一片闪亮的棕金,眉目斜飞中,照出明晃晃的杀气。
台下的军鼓又一次擂响,梁稼几乎咬碎一口牙,肩背霎时绷紧,弓成随时准备暴起的弧度。
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右手腕上一圈鲜红,其下骨骼青筋怒张几乎要顶破皮肤,昭示着主人不合时宜的亢奋与杀意。
呼吸愈发重了,他来不及反应场合,伸手摸上腰间佩刀——
要向外拔,却丝毫不动。
他再使劲。
“梁兄,放手。”
熟悉的声音自耳畔响起,清凌凌一片,冷却了满眼血色。
小臂被牢牢制住,右手握住了刀柄,又被李堰的手半包着,力道不大,却容不得一点反抗。
“把刀放开,听话。”
“冬演而已,不需你拔刀。没有敕戎人,没有敌袭,只是冬演。”
冬演。
是冬演……
朔风呼啸漫卷旌旗,寒气吹透了皮肉深入骨髓,周身鼓噪的热血霎那褪去,留下失血的眩晕。
梁稼咬紧牙关,呼出胸中一阵淤气,声音嘶哑。
“好了,我没事,放开吧……”
“多谢你。”
手下的骨骼肌肉慢慢松弛下来,弃了刀柄。李堰轻轻松开,那只手带着更显眼的一道红痕,颓然垂落身侧。
场下杀声震天,沙尘滚滚。梁稼分心看去,刚再要说些什么,便被人拥着肩抱住。
像是怀远那夜的拥抱,只不过此时,李堰再清醒不过,梁稼也再不是无知无觉。
年轻人的怀抱温暖踏实,此时堪堪消了杀性,能得到一个拥抱,本是再好不过的。
梁稼却一瞬闭了眼,心中只留一个念头。
完了……
他心下发慌,却聚不起力气挣脱开,只能拍拍横在胸前的手臂,声音发冷。
“李堰,放开。”
语中警告不似作伪,李堰顺着松开手,心中有千万言,终归却只剩下一句话——
到底是多么残酷的岁月,才将梁稼锻造成了如今的模样。
他吸一吸鼻子,摸着梁稼肩头的一线凸起疤痕,默默问道。
“春天到了,你定要再出长城吗……”
梁稼拂去他的手,后退一步,却不作声。
“……是我言错。”
手指微微蜷曲着,徒劳地握住一片空。
梁稼不再看他,背过身,却也没走。
“李堰,你也不必同我道歉。”
终究是,我让你伤心多一些。
“不是疯病。”
良久过后,寒风吹拂来这样一句话。
“过去的,就过去吧,”梁稼微微合眼,掩去眸中似有若无的一点水光。削薄淡红的唇角,慢慢扬起了一点笑意,而不再磨牙吮血。
“得试着向外走一走,不是吗?”
他望向李堰,眼中柔光,只一闪而过。
……
冬演的排布极有讲究,杜衡知道第一日方道虎与杨熹定会观演,便将武略与保静的列阵排在了这一日。
第二日,主官们不在,就连李秀月都跟着不见了踪影,倒是给李堰偷偷带谭素明进来行了方便。小孩第一次登上观台,兴奋地满面通红,一双手紧紧拽着李堰的衣角,遇到人就往身后藏,生怕给他李大人惹了麻烦。
梁稼今日不似从前别扭惆怅,仿佛是真打算向外走一走,看他这个左支右绌的样子,深觉好笑,冲李堰招一招手道:“拎过来。”
李堰岂有不从,忍着笑,把谭素明卖了出去。
饶是已经混了个脸熟,但让他单独对上梁稼,谭素明心中还是发慌,脑子里一瞬间闪过诸多从贺绳那里听来的,夜不收的血腥事迹,牙关战战,哆嗦着连话都不会说了。
“梁梁梁……梁大人!我我……小的……我……”
梁稼不言语,好整以暇看够了小孩的窘态,方才摸摸下巴,问道:“你来干什么的?”
谭素明扑通一声直接跪倒。
“求着李大人带你来的?”梁稼又问。
谭素明忙不迭点头,回身向李堰求助,万望他帮忙作证。
梁稼眸光一闪,自怀中摸出个小木玩意儿,上有歪歪斜斜刻一个梁字,反面是军旗上的飞鸟。
“若有人拦你,给他看这个。”
谭素明顿时大喜,兴高采烈接在手中,同梁稼道谢,又眼巴巴看着李堰。
“好了你……,”李堰扶额,“梁兄既许了你,就玩去吧,别惹事,这东西也别丢了。”
谭素明再三作保之后,将这半个巴掌大的小木牌严丝合缝揣在怀里,欢天喜地观演去了。
梁稼仍是那副没什么精神的样子,屁股下坐着不知谁孝敬来的小胡床,拥着漆黑的衣袍半垂眼。他拄着下颌观摩片刻灵武对河间的骑阵攻守,随即皱起眉轻啧一声。
“灵武比的什么玩意儿?”
声音不大不小,自然是惊动了观台上一众灵武的军士。行伍之人血性最盛,不由得瞪圆了眼睛要揪出此等出言不逊的狂徒。
但一见是梁稼,众人顿时失了气势,尚有不服气地嘟囔两句,又被同伴慌忙捂了嘴。
李堰问:“……你不是灵武人吗?”
怎么还说这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
“是啊。”
梁稼缓缓起身睁开眼,衣袍鼓动好似一只久睡苏醒的鹰。
“所以我觉得丢人。”
他凭栏而立,又看一阵,直到灵武军旗第三次被河间都尉抢在手里,脸色终于黑了个彻底。
李堰倾身问:“不去助阵帮忙吗?”
胸前一点鲜红,那颗玛瑙,今日又戴在了披风的领口之上。
梁稼皱着眉轻推他一把:“你挺爱俏。”
李堰顿时摸了摸脸。
“这小东西,一会儿做头饰,一会儿做领饰,”他隔空点了点,语气不善,“大族出身,没见过好东西么?”
“你送我的……,”李堰垂眸。
“不好看吗?”
又来了!多大的人了,这副惺惺作态,给谁看呢!
梁稼半是烦闷半是心软,撇一撇嘴,一捋颈后幞脚,四条黑色绣金的带子垂落背后。
“不好看!”他恶声道。
作者有话说:
虎行似病,鹰立似睡,但是梁哥只是看得无聊了。
我劝梁哥还是别教小李兵法了。
ps:下周一and三请假,工作又在汹涌而来淹没我的路上,合作者要提刀上洛和我痛陈利害了。
我已经这个岁数了,怎么还在十几年一如既往地厌学求不厌学小妙招,或者退学小妙招也行。
伤药
这话李堰听进去了, 第二日再见,果真浑身都不见那一点红色,幞头上换成一块团纹金饰, 端正戴好。
这会儿又这么好说话了……
梁稼腹诽, 扭过头去, 只当眼不见心不烦。
片刻后, 回乐与灵武的骑阵分列教场两侧。铜角声起, 场下顿时烟尘滚滚,金戈交鸣。梁稼立于观台之上,心跳与呼吸也随之急促起来。
饶是知道此刻仅仅是冬演,他仍不自觉绞紧双手,硬生生和自己时不时上涌的本能拉锯。
佩刀就在身侧,只消松了手,摸上去, 拔出来……
但拔出来做什么呢?
他问自己。
此处并无值得他挥刀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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