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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踏在土地上哒哒作响,一路向南疾驰而去。他如今的骑术,虽还不能和边军一较高下,但好歹不像刚来灵州时,还能被坐骑欺负去。
安乐风驰电掣闪进怀远县城,不远处的残雪堆后,一个灰白色的身影倏忽一动。
“头儿,是李大人诶,”于帛鸣低声道,“李大人来怀远做什么?”
梁稼瞟了他一眼,仰头用酒送了药丸,语气含混:“黄河去哪儿他去哪儿,有什么可惊讶的?”
“但是……”
“没什么但是,”梁稼道,“不干他的事,他不会是。”
于帛鸣低头:“我也没觉得他是……”
梁稼不耐烦:“你吃错药了,废话这么多?”
他望望天色,问道:“到时辰了,你是不是该带人去西门换班了?”
于帛鸣登时肃穆了神色,带着两个人诺诺而去。
……
怀远县衙中,程识安终于是一副眉开眼笑的模样,向来是近日一切顺遂,没出什么能叫他丢了官帽子的事儿。
李堰瞧不得这种人春风得意,学着梁稼板起脸,要刺他两句:“程大人,官运亨通呀?”
程识安陪笑:“这还得多亏了您和梁大人不是?移民的住所已经修缮得差不多了,有些都搬进去住了,一切都好。说是朝廷的援粮已经送到州里了,明后天应当能分到县里,到时候把答应的粮食一兑,就算安稳了。”
李堰瞥他一眼,冷哼道:“程大人,怀远上下,应当没谁有贪墨粮食的胆子吧?”
程识安笑容一僵,心道这李大人看着斯斯文文,怎么比梁稼那阎王还难缠!
历来从上到下分粮,哪有不层层盘剥的?
但这话肯定不能吐露出来,他脸上的褶子挤得更欢快,笑僵了一张脸:“李大人放心,我们哪儿敢?军户都是惹不起的,这次能叫他们帮忙,还是多亏了梁大人的面子,岂敢短了他们的粮食?”
李堰道:“那便好。程大人,我向您透个底,灵武的贺绳及一干木匠的赏赐,可是杨大人亲自向陛下请的。您要是图升官发财,不妨也学学贺工,在河渠工程上多使使劲。”
程识安道:“李大人这可就冤枉我了。河渠之事泽被万民,有没有赏赐,我都得尽力办好。只不过,我也不太懂治河,只能给足钱粮人马支持,剩下的专人专事,就得交给河工来办……”
说到此处,这老油子也有了些微妙的脸红:“却不是我不想,只是术业有专攻,我不懂这些,擅自插手难免……”
“不会便得学呀,”李堰打断他,“一地主官,总不能对河渠事一窍不通,一直指望着河工代劳统筹。顾改川如今是怀远的河长,日后可未必是。”
程识安点头道:“这个自然。自打动工以来,县衙若没什么要紧的事,我每日都去河堤上巡检一圈。打凌引凌的排班,也是我与顾工商量过的。”
这还像回事。
李堰心想,梁兄说得对,这程识安,确实得逼上一把。
……
腊月初的灵州入夜更早,太阳慢慢隐于贺兰山西南角,大风收走了白日最后一丝暖意。
顾改川在主河处置凌汛,李堰不欲打扰他,就先来了明渠。明渠的工事全然按照计划推进。严密的组织排布之下,乡民们一日三班倒,昼夜不歇。
偶尔有偷奸耍滑偷工减料的,要么被同组的民夫当场检举,要么在交班时被下一班的工长检验工程时揪出来,依事态严峻程度进行惩处。
自然,做工迅速得力的也有赏赐,每三日一结。若是怕揣在身上遭人觊觎,也可直接攒起来,由县衙中的吏人送至家中。
起初顾改川只想着误事有罚,成事当赏这一部分,还是程识安提的。
明渠两岸,赤色的火龙蜿蜒前行,留下两列齐整的光亮。窃窃人声与金属木头敲击土壤的声音嘈杂连成一片,于寂静的夜晚中荡漾出不绝的生机。
冰冷的泥土腥气翻涌着,沉睡多年的明渠,终于在一铲一耒的劳作中,渐渐醒过来。
李堰装了探杆去量渠口潜坝的高度,与沉沙池的长宽。一寸不多,一寸不少,刚好是他图纸上的尺寸。他揉揉眼睛,尽力适应着昏暗一片的视线,小心翼翼拽着绳梯爬上河堤,又去往第一个田口。
因春日要灌水浇地,他处置完怀远移民后,又紧急拉了顾改川与贺绳,商量田口的新高度。最后三人一致认为,先由原先的高度降低半尺,等到春日以观后效。若水进不来,再一点一点挖开,总比修低了,大水直接淹进来更好。
李堰下了探杆,眯着眼睛好半天,才读出了刻度——正是他们改过之后的高度。
到此,悬着的心总算放松一半。李堰将探杆向后背去,好似一把长枪。他再爬上绳梯,拾起扔在地上的火把,招呼安乐一声:“走啦,今晚要巡一遍明渠。”
安乐甩甩鬃毛,打一个响鼻,有些不情不愿。
李堰摸摸它的脖子,再去摸一摸如梁稼所言,冬日圆滚滚毛绒绒的肚子,问道:“困了?”
安乐再打个响鼻。
“那好吧,你自己回渠口等我,我去巡夜,”李堰向来是个善解人意的好主人,说着,就真放了缰绳,擎着火把走了。
安乐呲呲牙跺跺脚,轻轻嘶鸣一声,甩着头叼起缰绳,踢踢踏踏不情不愿走过去,把沾满口水的缰绳向李堰空着的手塞去。
李堰也不嫌弃它,攥了缰绳,伸手勾一勾辔头上的节约,温热的。
“怎么啦,怕我跟梁稼告状?”
安乐扭过头去,不理他。
李堰又换一边,捏捏马儿厚实柔软的嘴唇,险些被咬一口。
“回去给你加苜蓿和豆饼,我请梁兄亲自喂你,你和哑巴一个待遇,行不?”
安乐这才算满意了,昂起头来,用颈子蹭一蹭李堰的脸颊,十分傲娇地向临时主人表达了同意。
天色彻底暗下来,越往远走,夜风越盛。所幸李堰披着驼裘,又有安乐时常变化方向于上风口给他挡风,这才不感到寒冷。每隔一段,他就得重复弯腰放下火把,顺着绳梯下河,摸索着探杆的刻痕,眯眼读数,再拉着绳梯上去,蹲在火把边记数,这一套动作。
民夫们看着这窜上窜下的身影,虽不知道他是谁,但有些人认得他身上昂贵的驼裘。
黑灯瞎火之下,有个面容白皙的年轻郎君,衣着金贵,手中还拿着不知道是什么的棍子,口中念念有词,还有一匹极高大的骏马……
难道是程大人请来助阵的方士?
众人齐齐一哆嗦,终于一拖二二拖三地打消了上前与之攀谈的想法。
正在黑夜中挑战自己眼神极限的李主事自然不知道自己又被当成了跳大神的。如此反复十几次,劳动多时的腰椎终于不堪重负发出了一声轻响。
李堰拄着探杆望一望天,活动着腰腿。天上一轮细细弦月高悬,引得人叹气。
若是十五十六的满月,夜里晴朗,月光明如银辉,照彻天地,倒是不用举火把了。
只是他等不到满月来临了——巡完明渠,还有怀远的凌汛要盯。何况,现在躺下也是睡不着,脑子里乱纷纷,各类思绪飘飞。还不如抓紧时间巡夜,等到实在困得不行,再行睡下。
明渠如今疏通到十二里处,两侧加在一起,拢共二十四里要巡。李堰没骑马,加之总得登高爬底,待到拂晓时分,才堪堪检完一侧。天地相接之处露出一线橘红色的朝霞,李堰迎风而立,揉一揉酸痛的眼睛,终于收起了探杆。
夜晚想来是做工最容易懈怠的时段。但这一夜,民夫工卒各司其职,每处抽检皆合尺寸,河堤也没有偷工减料的痕迹。
顾改川与程识安统领有方,倒是让严苛如他,也挑不出毛病。
他打了个哈欠,翻身上马,回到河口后捡了个暂时没人的窝棚倒头就睡。
迷迷糊糊之间,他听见人声混杂着风声,思绪飘飘荡荡,半睡半醒,又想到了梁稼。
只是昨夜太累,如今总算不像前几天一般辗转反侧。由不得他细想,涛涛睡意便席卷而来,将人囫囵淹没其中。
如此昼夜颠倒一天半,李堰终于亲历亲为巡完了二十四里。他来时无声,去也无声,赶回县里修整一夜,又去寻了顾改川。
顾改川倒是自程识安那里得了消息,知道李堰轻装前来,早做好了迎检的准备。只不过,当见到李堰时,他还是吓了一跳——
年轻人看起来心事重重,眼下挂着淡淡黛青色,眼皮却泛红发肿,连带眼仁都蒙着雾色。脸颊被风吹出细细的血丝,显得一张脸煞白。
“您这是怎么了?”顾改川关心道,“怀远一切都好,您倒不至于这么舍命来赶时间呀。”
李堰揉揉鼻子,只道:“不是赶时间,最近睡不着,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起来巡河。”
“现下十二里毫无错漏,多谢您费心调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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