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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堰压根儿没听明白,呆愣愣地看着他。从来明亮的黑眼睛中此刻雾气迷蒙,显得其人终于没那么聪明。
片刻后,脑后的刺痛才叫他恍然大悟——原来自己还在发烧。
他迅速裹了被子团起来,瓮声瓮气:“梁兄走吧,我快好了,安心养着就是,别过给你。”
梁稼哪里能走,一掀衣摆坐得更近:“我走哪儿去?风寒而已,过什么过?”
他伸出手,有心逗一逗李堰:“愿意抱着?胳膊借你?多大了,生个病还这么……”
这么粘人。
话没说完便顿住了。
病中的李堰比平常更加理直气壮,此时哪里会同梁稼客气?顶着一张烧红的脸,翻过身,又贴了上来。
梁稼:……
此时此刻若同迷糊的病人计较,就难免太不是个东西,何况他还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多余逗他,小年轻没个里外,反倒当真了。
梁稼长叹一声,也上了榻,半倚着床头,问:“行不行了?赶紧睡觉,明日起来还得测河去。”
李堰枕着他的手,半梦半醒之间答了一句。药气酒气弥漫在他鼻尖,唇舌上留下的还魂仍微微发麻。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收到回信,这药……
他默默想着,思绪如同被大火烧过的丝线,骤然断裂,只叫人堕入黑甜梦中去了。
……
任谁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但这话放在李堰身上并不合适。
明丰眉出手阔气,开了最好的药。一日灌下去四碗,再睡上几个时辰,死人来了恐怕都能医好。
第二日,他裹着棉帽厚披袄,生龙活虎地窜出客舍,等赶到明渠河口时,已经出了一身汗。热气透过棉帽蒸腾向上,配上李堰挺拔高大的身材,远远看上去,像个烟囱。
近看也像。
梁稼实在没忍住,却记得给得李大人留点面子,好歹是转过去笑的。李堰没管他,扯松了自己裹得严实的领口,终于能喘过气来,看向眼前还积着水的灌渠。
下暴雨能通水的明渠一共才二十七里,比回乐县的艾山渠小巧得多。
李堰本想再向远处扩一扩,好歹凑个三四十里,梁稼却摇头。
“你修了也没用,没那么多人照料耕地。怀远县一共才不到一千三百户人家,还得刨除军户……”
李堰打断他:“所有军户真的完全不事农事么?”
梁稼笑道:“祖宗,想想灵州农忙时敕戎人在干嘛?更别提每年夏收秋收时,敕戎突骑掐着时辰南下抢粮。真要我们都去种地?”
……倒是忘了这茬。
如今承平无事,不是灵州真的太平了,不过只是到了冬日,长城内外被霜雪严寒笼罩,暂时休战罢了。
那等来年开春,梁兄是不是又要出长城一线,过上那种朝不保夕的日子了?
李堰粗粗一想,只感到心头刺痛,不由得皱起了眉。
梁稼觑着他,以为又是哪里不舒服:“我就说你没好利索吧!逞什么能非要随我出来。”
他探一探李堰的额头:“回去歇着吧,这儿我帮你盯着。”
李堰缓过神来,摇头:“本来这事应当是我来做。就算是你的手下替我来做,我也断没有回去躺着的道理。”
他又扯了扯衣领,连带着中衣的领口都扯散,好不体面,但总算能自由呼吸。
这裹得也太严实了……
他牵过缰绳,思忖片刻还是道:“我想去水行不通的地方看看。哪怕今年不修,日后人多起来耕地不够,也一样要修。”
梁稼斜他一眼,不置可否。
李堰坐在马上,垂着眼睛看他,不达目的不罢休:“梁兄!”
“……去去去,我陪你去,”梁稼瞬间败下阵来,心中暗道李堰怎么生个病,倒像是山野精怪附身了,一夜之间哪里学会的百转千回蛊惑人心的手段。
他冷哼一声,又嫌不足,伸手扒拉一下李堰风帽上的绒边,这才把气顺过来。
“仅此一次,”梁稼说,“回了灵武,就别跟我犯倔了,行不行?”
州府之中叵测,更何况按着往年的惯例,十一月还要从长安来个四州都督。到时候各位本地的外来的牛鬼蛇神在此聚头,以李堰这个天真又倔的性子,莫不是要被人活剥了……
思及州府,梁稼不禁拧眉。
保静遇袭的时间太过凑巧。方道虎九月初南下借粮一事,除了刺史幕府和少数几位校尉,到底还有谁知道?
梁稼侧目,李堰看到了那封他故意摊在桌上的信却什么也没问没做,第二日连一丝慌张的神色也无。
……那么便铁定不是他了。
梁稼叹息着,只万幸李堰是堂堂君子,自己总不至于和他最终走到兵刀相向的地步。
作者有话说:
梁哥:哪里学的妖精手段?
小李:有吗?
终于闹明白了抽奖是个什么章程,庆祝一下自己v了,抽个奖吧给大家,感谢一路以来的支持。
(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这15个名额存在一定,流拍的几率)
南下
明渠水道的尽头是一片空旷的荒原。没有房屋, 更没有人烟,只有初冬皲裂的大地,在浇透天地的大雨中慢慢愈合了伤口。
安乐的马蹄踩在有些泥泞的土路上, 啪嗒啪嗒作响, 但李堰依旧听不见哑巴的脚步声, 仿佛这匹马从没钉上过蹄铁。
“此地从来都是这样么?”他问。
这倒是确实问住了梁稼。
童年时的记忆早就模糊不清, 似乎这一辈子是从十四或十七岁开始的。他只能斟酌一下, 答:“总之在兵灾前,怀远县的户数人口没这么少……不过灵州这地方,上次能算得锦绣繁荣,估计得回到一百五十年前。”
他捋着手中细韧的马鞭,抬眼:“你看出什么来了?”
李堰接好探杆,下马,向水道尽头扎去。土地荒废多年, 板结成块,在尖利金属之下瓦解。
一步,两步,三步。他一边走一边向下探, 看得梁稼一头雾水。
“这里也有枕铁吗?”梁稼问。
李堰不做声, 直到行至一里多开外,他拔出探杆,招手道:“梁兄!你来看这里!”
梁稼接了探杆, 用力向地下扎去。
咯拉一声轻响, 铁尖仿佛陷在了什么交织的东西中,需得用力才能拔出来。
“是水坝,另一个水坝,”李堰解释道。
梁稼不禁皱眉:“又是陆家?”
李堰莞尔:“那倒不是。我猜是明渠长久失修, 进来的水量不够。这后面的土地荒废已久无人耕种,不如堵住,抬高水位,让水更多流到田口去。”
“那么如今要开渠,势必不能修这种断头路,”他抬眼望一望,又摸出地图,“至少得想个办法把这水坝拆了,不然多余的水流不回河里。”
梁稼点了点地图上他们现在的位置,向上一划——左右是无主之地,自然是顺着地势,怎么方便怎么挖。
“这自然是最好的,”李堰忧心忡忡,“只是这水坝要拆,别生出什么祸端来。”
梁稼闻言嗤笑:“又不是让你一个人对上怀远的乡亲父老,你慌什么?就算有什么难以处理的事,也是方道虎兜着。”
他眨眨眼,金色波光闪过:“就当是你为他解决陆家的报酬。”
……
兴许是蒙期这个大嘴巴的功劳,李堰可在怀远大营出了名。都说这位长安来的李大人,出手阔绰,更有仙缘加身,引得怀远士卒纷纷以帮上了李大人的忙为荣。
李堰对此哭笑不得,却牢记梁稼所言,尽力摆出一副神秘莫测的高人模样。
众人这下眼见为实,也不知道是为了赏钱还是为了仙法,总之明渠两侧一时热火朝天,自有一派繁荣景象,致使李堰虽病着精神不济,却不曾耽误正事。
一日半后,赵杨顶着滑到鼻尖的青黑眼圈送来了图。李堰展开一看,已经有人替他理出了大概。形如他在回乐寄去长安的那一副,只差将数算好了填进去。
“这是……你们梁大人做的?”李堰问。
赵杨:“对,他说您近日病着,叫我们先把零散的图拿去他那里,他先过一遍再送过来,免得您耗神。”
梁稼确实从昨日下午就莫名其妙消失了,临走前只嘱咐了一句,有事可去大营寻他。
李堰珍重地折上地图,却觉得不对劲——梁稼素来敞亮,若只是单纯替他画个图,有什么道理非得回去大营,除非……
除非是,有什么一定要去军营中才能处置的事项。
比如说,军报。再比如说,敕戎人和徐飞策。
李堰手上蓦然一紧,肃穆了神色问道:“出什么事了?敕戎寇边?”
赵杨摇头,脸上带着纠结的神情:“这倒不是……”
什么叫,这“倒”不是?
李堰心中疑窦丛生。
“那么便是我不能知道的,对么?”他猜测,脑海中猛得闪过那封语焉不详的信,脱口而出,“和那封信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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