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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SS在线 > 寡夫郎苏木_BY十一【完结】 > 第319页

第319页

    



    每天天光尚未破开,晨雾缠绕着青川县城的屋舍檐角,露水还凝在青瓦之上,秦臻便已经起身赶往县衙前堂处置公务。往往直待暮色沉沉,墨色夜色漫过满城青灰屋瓦,万家灯火次第亮起,他才拖着一身浸透疲惫的身躯,步履沉重地返回后衙。常常忙得脚不沾地,连坐下来安安稳稳享用一顿热饭的闲暇都极少,大多便是吩咐下人将吃食端到公案之上,就着堆叠如山的案卷草草扒上几口,便算作一餐。



    一旁的苏木将这一切尽数看在眼里,心中亦是五味杂陈,既心疼他过度劳顿,又感念这场灾祸之中生死相伴的缘分。



    算起来,他辞别青阳县,动身奔赴青川县,是大盛朝一百四十九年八月中旬。一路骡车辗转跋涉,风尘仆仆赶到此地,守着几度濒死的秦臻日夜照料,一晃,已是九月初七。大半个月光阴悄无声息地流逝。



    遥远的青阳县城内,还有雨哥儿日日翘首盼他归去。雨哥儿对苏木很是依赖,从前但凡苏木在外办事稍有耽搁,他便坐立难安,白日做事心神恍惚,夜里辗转反侧难以安寝。若是在此处继续拖延下去,只怕那孩子当真要日日红了眼眶,夜夜悬心牵挂。



    回乡的时辰,已经迫在眉睫。只是,在踏上去往青阳的归途之前,苏木心底,还压着一桩悬置许久、沉甸甸放不下的心事,如同一块顽石沉在心湖深处,稍一动念,便泛起层层涟漪。



    早前秦臻高热卧病,数次徘徊在生死边缘,是苏木寸步不离守在卧房之内贴身照料。日日为他擦拭降温、熬煮汤药,洒扫整饬这间卧房,寻来苍术、艾叶调配草药熏蒸屋子消毒,日夜守在榻边,常常一夜一夜不能够好好合眼歇息。



    日日收拾秦臻卧房的时候,苏木便留意到,在秦臻床头侧边,静静搁着一只沉木打造的方木箱。木箱选用坚实硬木,用料厚重,边角打磨得圆润顺滑,外表上了一层哑光深褐大漆,古朴沉敛,箱上铜质锁扣并未扣紧,长久安放在床头柜旁的角落,并不张扬惹眼,却又叫人无法彻底视而不见。



    科举之途49



    苏木清晰的记得,自己刚到青川县内衙时,府中洒扫的下人阿福说过,秦臻高热昏沉之时,曾经交代过后事,倘若此番自己性命不保,便要将他夫人的那一箱物件,连同自己的遗体一同焚化。



    许久以来,整间卧房之内,桌椅、书架、案头器物,苏木全都一一整理擦拭得干干净净,唯独这一只木箱子,他始终不曾伸手触碰。他心中早已先入为主,暗自揣测,箱中盛放的,便是那位秦臻口中亡故夫人的遗物。



    那里面的东西,会是陈夫子的女儿陈婉希的吗?



    当年尚在青阳县之时,陈夫子一家便有心撮合秦臻与陈婉希,端午那日,苏木还存着成全二人的心思,特意叫秦臻陪同陈婉希前去河畔观赏龙舟竞渡。后来秦臻远赴府学求学,一别经年,世事流转变迁,莫不是兜兜转转,秦臻终究还是与才情出众的陈婉希结为了连理?



    一念及此,酸涩如同涨潮的江水一般,反反复复冲刷着他的五脏六腑,心口闷得发堵,连呼吸都带上一丝滞涩。



    苏木一面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刻意不去留意角落那只木箱,装作浑然不在意的模样;可心底那份挥之不去的好奇心,却如同田地里疯长的野草,日夜滋长,时时刻刻撩拨撕扯他的心神。



    他无比想要知晓,那位占据了秦臻心底,甚至于秦臻设想身死之时,都要相伴其遗物焚化的女子,究竟是何等模样?!可他又深深畏惧揭开答案,惧怕箱盖掀开的那一刻,便会坐实自己心中最坏的猜想……秦臻早已娶妻,心中早已安放了另一个人,而那人便是陈婉希!



    恐惧与好奇日夜交战,在胸膛之内来回拉扯他的心神,于是那只木箱,便一直安安静静搁在卧房的角落,蒙着一层厚厚的迷雾。



    秦臻大病初愈之后,全身心扑在灾后繁杂的县务之上,终日奔走于前堂县衙,忙得昏天黑地,极少能够安安稳稳待在后衙。



    离别的日子一天天步步逼近,明日之后,苏木便要动身返回青阳。



    这一日白日,秦臻又天不亮便去往前衙理事。后衙卧房之中空空荡荡,四下寂静。厨下老妈子去往厨房备办一日三餐,平日负责洒扫的下人阿福也被秦臻差遣到外院打理修缮杂务。整座院落不见仆役人影,周遭静得只听得见庭院老树的叶片被秋风拂过,沙沙轻响,几缕日光透过木格窗棂斜斜落进屋内,在地面铺下错落的光斑。



    苏木心中打定主意,打算在离开之前,最后一次仔仔细细将这间卧房打扫熏蒸一遍,算作自己此番到此照料的收尾,也算给这段惊心动魄的日子画上一个句号。



    他缓步踏入卧房,天光从木格窗斜斜淌入,落在屋内的器物之上。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再度落在那只沉木木箱之上。连日盘旋在心底的疑惑再也压抑不住,万千念头在胸中翻涌纠缠,几番激烈的思想拉扯之后,心底的好奇心终究抵达顶峰。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缓步走到木箱跟前,指尖悬在箱盖之上,指尖控制不住微微发颤。他想要亲眼看一看,那个下人口中,叫秦臻念到生死亦不能忘的“夫人”,究竟是谁?!会不会,真的就是陈婉希?!



    指尖微微用力,箱盖顺着老旧的铜合页,缓缓向上掀开。



    箱内景象映入眼帘的那一瞬,苏木不由得微微一怔。预想之中女子的钗环首饰、绫罗衣裙、香膏脂粉玩物,一样都没有。偌大木箱的底层,安静躺着一卷用素色丝绳仔细捆缚好的画卷,余下大半空间,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册册装订妥当的册子,看上去就如同一摞摞书卷。



    苏木心头疑窦丛生,可先前的猜想依旧先一步冒了出来。难道当真便是陈婉希?陈婉希饱读诗书,通晓诗词格律,莫非这些册子,便是昔日她与秦臻往来唱和所作的诗文?淡淡的悲伤先一步漫上心口,心口沉甸甸地向下坠。若是如此,便足以证明,在自己看不见的悠悠岁月里,秦臻已经和另一个人拥有了那般深厚亲密的过往。



    怀着忐忑酸楚,还夹杂一丝难以言说的悲凉,苏木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将那卷画卷取了出来,手指轻轻解开束着画卷的丝绳,他屏住呼吸,缓缓将画卷向外铺展。



    画卷展开大半,苏木整个人骤然僵立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缩,呼吸都不由得停滞一瞬。



    画上之人,面部竟是一片空白,不曾勾勒出半分五官眉眼,可身上的装束,哪里是女子的裙衫环佩,分明是哥儿的宽袖锦袍。



    画像之上,那人的乌黑长发只以一条素色丝带半束,余下发丝松松散散垂落,一部分披在后背直至腰际,还有几缕柔丝闲散落在胸前。身上一袭青灰色广袖锦袍,衣料垂坠雅致,款式苏木再熟悉不过。



    因为苏木便有一身一模一样的衣袍,那也是他平生唯一一件穿过的宽袖锦袍。



    平日里为生计奔波,摆摊售卖炸卤吃食,苏木大多穿便于劳作的紧袖短褐。当初秦臻考中秀才,一家人即将搬入青阳县城,在此之前,秦臻要郑重登门拜访陈夫子,行谢师大礼。这般正式体面的场合,苏木格外看重,便特意置办了这样一套宽袖锦袍,身着这一身,随同秦臻一同前去拜谢恩师。



    这一身衣服,苏木仅仅穿过一次。拜谢恩师后,家中遭了遇那场大火,屋舍器物尽数焚烧得一干二净,那件锦袍也随之化为灰烬。故而苏木对这件衣装记忆极深,一眼便看得明白,画上的衣饰、发式,全然复刻了当年自己的模样。



    苏木的心脏骤然如同擂鼓一般狂跳,咚咚咚一声接着一声,重重撞击着胸腔,几乎要冲破胸膛。明明画像之上没有眉眼面容,可一股强烈无比的预感席卷了他,叫他几乎喘不上气。他的指尖微微发抖,轻轻咬了咬下唇,继续向下缓缓铺开余下的画卷。



    画卷的右下角,落笔题写了两行字迹,笔力遒劲,风骨凛然,是苏木再熟悉不过的秦臻的笔迹。



    吾心之夫郎,苏苏。



    落款简简单单二字:秦臻。



    轰的一声,如同惊雷在耳畔轰然炸开。苏木浑身控制不住地轻轻战栗,眼眶瞬间便热了,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涌了上来,压抑许久的呜咽不受控制地溢出喉咙。巨大的狂喜汹涌而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



    原来如此!



    下人嘴里口口声声所说的那位“夫人”,从来都不是什么女子,更不是陈婉希。秦臻心中认定的伴侣,从始至终都是自己!只是因为过往的羁绊,秦臻从未严明过自己的身份,府中的仆役下人只听了只言片语,便自行臆测,以为是一位早逝的女夫人,才生出这般啼笑皆非的误会。



    心绪翻涌,悲喜交加,百般滋味一齐涌上心头。苏木放下手中画卷,指尖依旧微微颤抖,伸手拿起箱子里装订成册的册子。这哪里是什么往来唱和的诗书文集,一页一页翻开,映入眼帘的,全部都是秦臻一笔一划,写给自己,却从来未曾寄出的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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