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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臻微微偏过头,眉头轻轻蹙起,眼中带着一丝淡淡的疑惑,似乎不明白,为何苏木会突兀提起这话。
被这一道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苏木甚至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磕磕绊绊继续解释:“方才听伺候你的少年说,你……你的夫人……已经早早故去?”
秦臻听完这句话,愣了片刻,随即眼神变得意味深长,他静静凝视着苏木,眼底藏着许许多多欲言又止的心事,无数话语盘旋唇边。
可是到最后,他什么都没有解释。
他重新将视线落回头顶布满裂纹的房梁,神色慢慢归于一片死寂的平静。自己已经时日无多,命悬一线,而苏木,早已成家,有丈夫,有孩子,有属于自己安稳的家庭,还有雨哥儿需要照料。时过境迁,隔着这么多年错乱的光阴,再去翻出那些陈年纠葛,讲清其中误会,又能如何,不过徒增彼此的烦恼与牵绊罢了。
想到此处,秦臻的神色彻底归于平静,语气淡淡的,仿佛在交代一件和自己无关的琐事:“你如今已经见到我,大可放下心,我会好好服药配合诊治。眼下青川封城,只进不出,你暂时走不了。待会儿你同张妈妈说一声,叫她在内院给你收拾一间客房,你老老实实待在屋内隔离,不要四处走动。待到疫情平息,关卡解除,便即刻返回青阳县。”
说完这番话,秦臻便缓缓闭上了双眼,可他心里还藏着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那里有你的家人,你的丈夫,你的孩子,还有雨哥儿。不是吗?”
苏木清晰听出话语里面那一层刻意划开距离的疏离,心口仿佛被钝器缓缓碾过,说不清到底是酸,是涩,还是委屈。他沉默良久,胸腔之中情绪百转千回,才轻声开口问道:“那你呢?你会好好打起精神,熬过这场疫病,是不是?”
秦臻并没有睁开眼睛,长久的静默之后,才缓缓出声,语调淡淡的:“自然,有大夫诊治,有张妈妈和阿福照料,这些,都不是你应当操心的事情。你出去吧,我身体乏了,想要歇息片刻。”
话音落下,秦臻便不再有半点声响,胸膛的呼吸绵长而浅淡,看上去像是沉沉睡了过去。
可苏木看得清清楚楚,纵然双目紧闭,秦臻的眉心依旧紧紧蹙起,即便是陷入沉睡,也没有办法真正放下心事,不得半分松弛。
苏木在床前静静坐了许久,将秦臻冰凉的手腕轻轻放回锦被之上,细心替他把被角掖严实,隔绝屋内的寒凉,才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慢慢退出卧房。
科举之途48
往后数日,秦臻的病势并没有半点好转的迹象,清醒的时候愈发稀少,大半光阴全都陷在沉沉昏睡之中,呼吸微弱得令人心惊。苏木每每守在床边,隔上片刻,便要俯身过去,试探他鼻间的气息,生怕下一刻,那一缕微弱的呼吸就此断绝。
随行大夫每日按时辰过来施针,银针刺入穴位,才能勉强叫秦臻短暂睁开眼睛,只是眼神涣散迷蒙,说不上两三句话,便又抵挡不住沉沉困意,重新阖眼昏睡。
大夫心中满是困惑不解,那日苏郎君刚刚赶来,不过一声呼唤,昏迷沉沉的大人便自行苏醒,这般情形从前从未有过。可这几日,意识反倒愈发消沉,求生的意念非但没有提振,反倒一日弱过一日。
苏木心里清楚,秦臻的意志在消沉。他看得见秦臻即使在昏睡中也常常无意识地落泪,他看得见秦臻的眉头总是微微蹙着,嘴唇紧抿,像是在梦中也在挣扎,在承受着什么无法言说的苦楚。
苏木的心一日比一日揪得更紧,那痛楚如同钝刀,一寸寸反复剜割心口。眼睁睁看着秦臻日渐衰败,看着他放弃生的盼望,苏木再也坐不住了,他无法忍受每日仅探望秦臻一两回,无法忍受自己束手无策的远远看着。
第五日的清晨,苏木不顾大夫再三劝阻,抱来自己被褥及换洗衣物,径直搬进了秦臻养病的卧房。窗前那张闲置的矮榻,被他铺上了薄毯,从此,他便在此处住下,寸步不离守在秦臻身侧。
他不再是每日过来探望片刻便离开,而是日夜相守。秦臻手脚冰凉,他便用温热的布巾,一遍一遍仔细擦拭他的手足;秦臻头发散乱纠缠,他便拿木梳,小心翼翼为他梳理鬓边乱发;药汤煎好放至合适温度,他便坐于床边,一勺一勺,耐心喂秦臻喝下;秦臻高热反复之时,便兑好温水,从头到脚,替他擦拭周身肌肤物理降温,全然不避男子与哥儿之间的大防。
每日,苏木都会挑天气稍好的时辰,小心掀开布帘开窗通风换气;再取出烈酒,细细擦拭床沿、桌椅、掌心脚心帮秦臻降温;屋内各个角落,日日都以艾草烟熏消杀;秦臻身下铺盖的被褥,每隔一日,便叫婆子取出去清洗晾晒,换上一套干净柔软的。
起初随行大夫还觉得这般照料方式只是民间土法,未必能起到多大用处。可几日过后,他便惊奇地发觉,虽然秦臻依旧陷入昏迷,身上反复的高热却再也没有恶性攀升,脉象虽依旧虚弱,却没有继续衰败恶化,稳稳守住了一线生机。
张妈妈与阿福二人,更是看在眼里,心中满是诧异。二人时常趁着送药送水,在院廊之下悄悄低声嘀咕。
“寻常亲戚?!哪里能够做到这般地步,不顾疫病凶险,昼夜守在染疫的人身旁,事事亲力亲为。这位苏郎君,和咱们家老爷,绝非普通亲友那么简单。”
可心中纵然百般猜测,两个人也识得分寸,只敢私下议论,没有一人敢上前开口询问半句。
卧榻之上深陷昏睡的秦臻,在高热反复的折磨之下,坠入无边混沌梦境。疫病将他困在半梦半醒之间,清醒与虚妄的边界模糊不清,那些原本早已深埋心底,被岁月掩埋的旧事,全部被病痛挖掘出来,一幕一幕,在脑海之中循环往复,清晰得恍如昨日。
梦里时光不断向后倒退,回到遥远年少之时。
他又置身那座阴森荒寂的深山密林。粗硬绳索紧紧捆缚住他小小的四肢,将他牢牢绑在一棵大树干上,四周荒草没过膝盖,夜色沉沉,远处山林深处,一声声野狼的嚎叫声遥遥传来。
无边的恐惧包裹住年幼的自己,刺骨寒意浸透骨肉,绝望几乎要将小小的少年彻底吞噬。就在他以为自己必定命丧狼口之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冲破荒林,向他奔来。
是苏木!
漫山遍野,苏木疯了一般四处搜寻,一声声呼喊穿透山林,声音嘶哑破碎,眉眼之间全是撕心裂肺的惶急。当看见被捆缚树干,奄奄一息的少年,那双眸子瞬间赤红,悲恸几乎要溢出来。
梦境之中,秦臻如同旁观者,眼睁睁看着恶狼猛地扑上前,苏木没有半分退缩,提着柴刀迎上去与之搏杀。锋利狼爪撕破粗布衣衫,一道道深浅交错的伤口爬满苏木的肩头、手臂,温热鲜血不断流淌,染红了他身上的衣衫。梦里年少的秦臻只能崩溃痛哭,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苏木以血肉之躯,拼死与野兽缠斗。
拼尽浑身力气,方才将恶狼击倒,苏木满身血污,全然顾不上自己遍体鳞伤,弯腰将奄奄一息的少年背到背上,踏着满地乱石荆棘,一步一步艰难向着山下跋涉。每一步,都背负着生的希望。
幻境一转,场景又切换到那场人生转折的大雪灾。失控的骡车,他失足滚落陡坡,被厚厚大雪掩埋,寒风呼啸,漫天飞雪,四下漆黑冰冷,身体温度一点点消散,意识渐渐模糊,距离冻死不过一线之间。
是苏木不顾一切扑进积雪窝窟,将他死死抱住,用自己的身躯隔绝凛凛风雪。眼见他气息越来越微弱,万般无可奈何,便解开衣衫,以自身躯体紧紧裹住冻僵的少年,倾尽自身暖意,拼死为他留住一线生机。
岁月缓缓流淌,梦里少年一日日长大,心底那份对苏木炙热的爱慕,也跟着年岁一同滋长。可继子与继父这一层身份,就像一堵坚厚高墙横亘二人之间。纵然秦臻生父早已亡故多年,名义上的亲缘早已名存实亡,可世俗流言,世人眼光,全都化作沉重枷锁压在苏木心上。苏木终究跨不过心中的那道世俗坎,硬起心肠,将满腔热忱的秦臻推开。
那一番拒绝,冷冽如同隆冬寒冰。
沉睡床榻上的秦臻,即便是身处梦境,滚烫的泪水依旧不断自眼角滑落,浸透身下枕巾。梦里的他,又变回那个被丢弃在山林的孩童,孤身一人,满心荒凉孤苦。
现实之中,卧房烛火轻轻摇曳,昏黄的光晕铺满床榻周边。苏木手中拧好温热的布巾,俯下身,正要替昏睡的秦臻擦拭面颊,抬眼便看见一行行热泪不断从秦臻紧闭的眼缝汩汩淌出来。
苏木心头骤然一慌,连忙放下手里布巾,伸出指腹,轻轻拭去不断滚落的泪水,压低声音一遍一遍轻声呼唤:“小臻,小臻,醒醒。”
他一声声呼唤,想要将深陷梦魇折磨的人拉扯回现实,可秦臻依旧沉溺幻梦,一时难以挣脱。
梦境还在继续延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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