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等两人喘匀气息，几桶冷水兜头便泼了过来！冷水浇在被烈火烤得滚烫的皮肉之上，腾起白茫茫大片水汽。

    苏木被冷水激得浑身打了个寒颤，那股灼烧般的燥热总算缓缓褪去，他浑身上下尽数湿透，单薄的里衣紧紧黏在躯体之上，模样狼狈至极。一旁的孙彩儿瞧得真切，见苏木只着一身湿透的贴身里衣，在众目睽睽之下十分不妥当，连忙转身飞奔回自家屋中，翻箱倒柜找出一套干净干爽的衣裳，快步跑回来，不由分说就披到苏木身上。

    苏木裹上带着皂角清香的干衣裳，身子依旧止不住微微发抖，说不清是夜里寒凉所致，还是方才死里逃生带来的后怕，他偏过头，望向身侧的秦臻。

    秦臻的境况同样狼狈不堪，一缕头发被火星烧得卷曲焦黑，脸上黑灰交错，一道道汗渍混着烟灰往下流，此刻正单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似是察觉到苏木投过来的目光，秦臻缓缓转过头，对上苏木的视线，疲惫的脸上微微弯起唇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容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更多的却是安抚，仿佛无声诉说着：苏苏，我们活下来了，我们都没事。

    苏木飞快垂下眼帘，不敢继续与秦臻对视，心底纷乱如麻。

    科举之途32

    夜风尚未散尽焦糊气味，院中众人皆屏息凝神，村长李毅从巨大的震惊之中回过神来，他在青山村做了三十年的村长，风雨世面见过不少，可今夜这场蓄意纵火的大祸，依旧叫他心头发寒。

    大火足足烧了近半个时辰，在全村壮丁合力扑救之下，才终于彻底熄灭。苏木与秦臻居住的屋舍烧得只剩下焦黑斑驳的土墙，灶房与堂屋完全坍塌，里屋那张架子床已经烧成一堆黑漆漆的木炭，就连装药的木箱，也只剩下零星几块烧残的木片。

    万幸的是，苏奶奶居住的屋子只被火势波及半边屋檐，放置保险柜的那一侧墙体完好无损，保险柜也安然无恙，苏木一家人赖以生存的银钱、户籍文书、地契凭据，尽数妥帖在柜中，分毫未损。虽说衣物家具、日常家当几乎尽数付之一炬，可最要紧的身家凭据尚且保全，已是不幸之中的万幸。

    火势彻底压制之后，村长没有等到天亮再审查今日之事。秀才住宅遭人蓄意纵火，险些酿出两条人命，这是天大的案子，万万容不得拖延。村长当即下令，把火场边已经被当场擒拿的廖翠芬、秦贵二人带到院子之中，连夜开审。

    村里众人心中早已有数，这把火十有八九便是这两人人放的。秦贵是秦臻的亲兄长，从前便对秦臻下过毒手，心肠歹毒，廖翠芬是苏木的继母，素来记恨苛待苏木。如今秦臻高中秀才，二人眼看苏木与秦臻就要搬去县城，往后日子蒸蒸日上，巨大的嫉妒与怨恨驱使之下，做出纵火行凶的恶事，乡邻心中虽觉得骇人，却也并不完全意外，只是李毅没有料到，这一场连夜审问，竟牵出一桩埋藏许多年的陈年旧案。

    苏家三房很快搬来桌椅板凳，作为临时审案的公座。秦臻与苏木，已经先到三房厢房简单洗漱，换上一身干净衣物。苏奶奶与雨哥儿受不住彻夜折腾惊吓，苏家三房已经将祖孙二人安置在僻静厢房先行歇息。

    院外虫声低鸣，偶有夜鸟掠过树梢，众人屏息凝神，谁也不敢出声。夜色深沉，苏家院子围满了闻讯而来的青山村村民，几盏油灯高高挂在廊下，院子中央还拢起一堆小小的篝火，跳动的火光把一张张神情各异的脸庞照得忽明忽暗。

    秦贵与廖翠芬被押到村长面前，为迫出实情，村长动用了板子刑罚，起初二人还满口狡辩，一口咬定今夜只是路过，纵火一事和自己毫无干系。可村里熟悉火情的老者早已勘验过起火现场，在苏木卧房门外，找到了泼洒桐油留下的油迹，还有半块被火烧得残缺不全的火折子。

    物证摆在眼前，铁证如山，廖翠芬受不住皮肉苦楚，心理防线率先崩塌，放声嚎啕大哭，哭喊着推诿罪责：“不关我的事！都是苏有粮和秦贵谋划出来的毒计！我不过是帮着开门望风罢了！”

    听闻此话，李毅脸色一沉，立刻让人将躲在苏家大房的苏有粮捉了出来。站在卧房门口的苏耀祖目睹了这一幕，浑身瑟瑟发抖，吓得连半步都不敢上前阻拦。

    苏有粮被壮汉拖拽到院子当中，已是吓得不轻，谋害秀才的大祸被揭发，后果不堪设想，他慌忙大声撇清关系：“不关我的事！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没听见！夜里我一直在房中睡觉！是廖翠芬和秦贵合谋纵火，此事与我毫无关系！”

    秦贵见苏有粮和廖翠芬想要把所有罪责推给自己，气急败坏当场反咬，叫嚷一切都是廖翠芬和苏有酒的撺掇。一时间院子里吵作一团，秦贵、苏有粮、廖翠芬三个人互相撕咬推诿，唾沫横飞。

    期间，苏有粮被廖翠芬的控诉惹得怒火上头，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廖翠芬脸上。这一巴掌彻底点燃了廖翠芬积压多年的怨气，这六年来，向来只有她欺压辱骂苏有粮，几时受过他的拳脚。

    她如同被踩住尾巴的野猫，猛地从地上弹起身，伸手指着苏有粮的鼻尖，厉声破口大骂：“苏有粮你这个窝囊废！你还想把全部脏水扣在老娘头上？！烧死秦臻和苏木，原本就是你和秦贵一同商议出来的鬼主意！还有苏木那短命的小爹，也是你当年为了能娶我进门，暗地里拿蚀草汁把人毒死的！就连后来下毒暗害苏木，也是你伙同苏晓非谋划！你才是主谋，你才是真正杀人害命的魔鬼！”这番话掷地有声，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苏家大院骤然鸦雀无声。

    晚风掠过院中的树梢，树叶沙沙作响，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满院村民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苏有粮，眼神之中写满震惊，嫌恶，还有难以置信。苏有粮脸色霎时间惨白如纸，嘴唇不停哆嗦，抬起手指着廖翠芬，浑身抖得厉害，喉咙咯咯作响，半句话都说不完整。

    坐在条凳上的苏木听见这番供词，身躯猛地一僵。原主记忆之中，八岁那年，小爹染上风寒，本来只是寻常病症，病情却日复一日加重，百般医治不见起色，最后撒手人寰。所有人都以为是风寒不治，万万没有想到，内里竟是一场蓄意毒杀。

    苏有粮平日里苛待原主，苏木早已知晓，可那是与他朝夕相处十余年，还为他生下孩子的枕边人，为了私欲，竟也能痛下杀手，这份狠毒，让苏木心底阵阵发凉。

    村长李毅脸色铁青，谋害结发夫郎，下毒暗害亲儿，如今更是胆敢纵火谋害名录在册的秀才，一桩桩恶性案件接连浮出水面，叫人脊背生寒。他气得重重一掌拍在桌面，桌上粗瓷茶碗被震得高高弹起，他立刻吩咐人手，前去捉拿苏晓非到案，对苏有粮和苏晓非二人用刑，审问关于蚀草汁下毒一案。

    几番拷打讯问之后，完整的真相浮出水面。当初是苏银姐出面，设法取得蚀草汁，放置在约定地点，再交由苏晓非取回，交给苏有粮用来毒害苏木。所有前因后果，至此真相大白。

    李毅怒火中烧，厉声喝令：“来人！把秦贵、苏有粮、廖翠芬和苏晓非都捆牢了，再来些汉子火速前去捉拿苏银姐！下毒害人、纵火行凶，这般滔天大罪，我们青山村处置不了！明日一早，便将一干人犯押往县城送官法办！”

    听闻要送交官府，苏有粮几人瞬间浑身瘫软，跌坐在地，哀嚎不止，谋害功名在身的秀才，又牵扯多条人命，按照大盛律例，这是足以判秋后问斩的死罪。

    闻讯赶来的唐永填，站在人群外围看得清清楚楚，一听说苏晓非要吃官司，立刻取来纸笔，当场写下一纸休书，彻底休弃了苏晓非。如今的他，已是十里八乡受人敬重的夫子，名声、薄产尽数在手，绝不能被一个身陷重案的哥儿拖累。

    当夜，村长的两个儿子李贤与李展，带领十多名身强力壮的村中青年，赶着牛车、驴车，连夜奔赴三十里外的村落捉拿苏银姐。

    一行人抵达梁家，上门拿人之初，遭到了梁家村村民拦阻。梁家村村民愤愤不平，只当青山村仗势欺人，无端前来捆绑本村妇人。等李贤把下毒纵火、谋害秀才的大案原委道出，梁家村村长得知事情利害，哪里还敢庇护，当即撤开阻拦，任由青山村人将哭嚎的苏银姐带走。

    待到天光彻底大亮，村里各家凑出干粮饮水，又匀出牛车骡车，村长李毅亲自带队，随同几位宗族老丈，十多名健壮村民押解一众犯人，秦贵、苏有粮、廖翠芬、苏银姐以及苏晓非，浩浩荡荡向着青阳县出发。

    秦贵的夫郎李笑屏带着年幼的孩子，跟在队伍末尾，一张脸惨白没有血色，眼神空洞茫然。苏耀祖夫妻二人亦是失魂落魄，踉踉跄跄尾随在后。

    苏家三房的人也一同随行。昨夜大火，是三房最先察觉火情，也是他们第一时间出手擒住嫌犯，况且犯下重罪的苏有粮和苏银姐，本就是苏有酒的同胞兄弟姐妹，于情于理，他们都要一同前往县城，也好安抚痛彻心扉的苏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