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苏木这般欣喜模样，陈夫子心中更是得意，捋着胡须笑道：“苏老板，三日后，老夫要在大同镇如意楼摆下庆功宴，还请你带上家中长辈，务必赴宴。”

    这场庆功宴，并不单单只是为庆贺门下两名学子得中童生，陈夫子想要借着这场宴席，把勤学斋“一榜双童生”的名头彻底散播出去。如此一来，往后大同镇方圆十里八乡，但凡家中子弟想要走科举读书之路，第一处想到的求学之地，便会是他的勤学斋。

    苏木连连点头，一叠声应下邀约：“承蒙陈夫子盛情相邀，我们家必定全员赴约！秦臻能有这般造化，全靠夫子悉心栽培，您的大恩大德我们记在心里。”

    几人又站在道旁寒暄许久，谈及府试之中的见闻，谈及两名学子答卷的文章，陈夫子言语之间满是赞许。过后陈夫子才带着杨旭转身，走进勤学斋的院门。

    苏木心中归心似箭，连忙催促秦臻与雨哥儿登上骡车，他要尽快赶回青山村，把秦臻考取童生这份天大的喜讯，告知守在家中的苏奶奶。

    科举之途27

    一路颠簸，骡车驶回青山村之时，已经是午后未时。

    村落之中，大部分村民都已经下地劳作，听见骡车轮子碾过土路的轱辘声响，田地里劳作的农人抬眼望过来，看见是苏木家的骡车，本打算低下头继续忙活手中农活。忽然，有人瞥见车板之上，那一道许久不见的高挑少年身影，当即猛地一愣，高声喊道：“哎？那不是秦家那小子吗？秦臻回来了！”

    这一声呼喊，瞬间吸引田地之中一众劳作汉子的注意，众人纷纷直起腰身，目光齐刷刷投向骡车。大家都记得，秦臻此番离家，便是奔赴府城参加府试，求取童生名分，当即便有人扬声发问：“秦家小子，此番赴考，考得怎么样啊？”

    秦臻微微侧过身子，自车板上望向田地里一众乡亲，神色礼貌，却又带着几分疏离淡然，语调平平淡淡：“承蒙各位乡亲挂念，府试已经放榜，小子侥幸得中，如今已是录在名册之上的童生。”他刻意压下心中的喜悦，语气平静无波，可这番话语落在一众村民耳中，无异于平地响起一声惊雷。

    田间刹那间陷入一片死寂，片刻之后，人群轰然炸开，议论声此起彼伏，“什么？考上童生了？秦臻才十四岁吧！当年唐秀才考取童生的时候，年纪可比秦臻还要大上几岁叻！”“我的老天爷！若是秦山还活在世上，看见自家儿子这般出息，不知道该有多欣慰！”“了不得，真是了不得！秦家这祖坟，怕是真的冒青烟了！”

    喜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飞快传遍整座青山村，苏木的骡车刚刚行到自家院门口，从前不少轻视、冷落过秦臻的秦氏族人，已经从村子四面八方匆匆赶过来。一张张脸上堆满殷勤讨好的笑意，言语之间全是巴结奉承。就连青山村的村长李毅，也闻讯赶来。

    一村之内多出一名童生，这对于整个青山村而言，都是一件光耀门楣的大喜事。登门道贺的人源源不断，人声喧闹。苏木顾及秦臻，不愿少年被人情往来消耗心神，便以秦臻要潜心备考明年七月的院试为由，客客气气将一众来客尽数请出苏家院门。

    听闻秦臻竟打算早早准备来年的秀才院试，村长李毅连同一众秦氏族人心头更是欢喜。若是秦臻能够一鼓作气拿下秀才功名，那秦氏宗族，乃至整个青山村，都要大大的长上脸面。众人纷纷出言叮嘱，叫秦臻安心用功读书，族中若是有能够帮衬的地方，只管开口，他们一定会鼎力相助。

    三日光阴转瞬即逝，便是苏木一家赴陈夫子庆功宴的日子。一家人吃过早饭，便各自回屋梳洗打扮，收拾得体。

    苏木从柜子深处翻出自己唯一一件像样的靛青色长衫，打水仔细梳洗面容，梳理头发，将自己打理得整整齐齐。苏奶奶换上一身干净利落的藏青色布褂，满头白发梳理得一丝不乱，纵然年岁已高，收拾妥当之后，眉眼之间依旧透着一股历经世事的利落气度。雨哥儿醒得格外早，身上穿着苏木前些日子给他添置的鹅黄色新小衫，欢欢喜喜，在院子里来回奔跑嬉闹。

    待到秦臻从自己屋内走出来的那一刻，院子里余下的三人，不约而同抬起头，齐齐怔住。

    少年今日身着一身崭新的银白直裰，衣料是苏木先前托人从县城布庄特意买回来的细棉布，料子柔软挺括，裁缝剪裁得十分合身。腰间束一条素色相配的腰带，愈发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形修长挺拔。乌黑的发丝只用一根银白的发带绾于头顶，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眉目英挺俊秀。

    清晨的晨光自东边山头斜斜洒落，尽数落在少年身上，将他映照得清隽如玉，那一份沉稳温润的书卷气，好似一层淡淡的薄雾笼罩周身，叫人目光落在他身上，便难以移开。

    苏木看得微微失神，片刻之后才猛然回过神，察觉到自己方才失态，慌忙转过身，假装前去整理骡车上的物件，耳尖却不受控制，悄悄染上一层绯红。

    雨哥儿快步扑上前，伸手拽住秦臻宽大的衣袖，小脸上满是惊艳，脆生生说道：“臻臻，你今天真好看！比话本子里面写的少年公子还要好看！”

    秦臻低下头，抬手轻轻揉了揉雨哥儿的脑袋，笑着嗔怪小孩子说话口无遮拦，目光却越过雨哥儿小小的身子，精准捕捉到苏木那一片泛红的耳尖。他唇角微微扬起，声音之中藏着一丝浅浅笑意，开口说道：“苏苏，今日，由我来赶车吧。”

    苏木头也不敢转过来，闷声应道：“随你。”说完便快步避开秦臻的视线，走上前去帮苏奶奶整理东西。

    骡车驶出青山村，村道两旁的稻田之中，已经有早起的农人弯腰劳作，看见苏家的骡车路过，众人纷纷直起身子，朝着车辕之上的秦臻挥手致意，口中高声问候：“秦童生好啊！”“庆功宴上可要多饮两杯！”

    秦臻坐于车辕之上执掌缰绳，对着道路两旁的乡亲一一颔首回礼，举止不卑不亢，既没有少年得志之后的轻狂张扬，也没有刻意故作谦卑的虚伪客套，坦然接受众人的注目与祝福，脊背始终挺得笔直。

    苏木安安静静坐在车板之上，时不时偷偷抬眼望向身旁的少年。晨光勾勒出秦臻分明的侧脸轮廓，下颌微微抬起，周身带着笃定向上的气韵。苏木心底悄然生出感慨，这个曾经需要自己处处照拂的孩子，确确实实长大了。他也忽然清晰意识到，终有一日，秦臻会离开青山村，去往更远的县城、府城求学，去追逐更高更远的功名。

    大同镇的如意楼这一日格外热闹。酒楼二楼的整间雅间，已经被陈夫子全部包下。艳红的绸缎从酒楼门口一直垂挂到窗边，几张八仙桌面上铺着崭新干净的蓝布桌布，碗碟杯盏擦拭得锃亮光洁。墙角高高摞起几坛陈年老酒，醇厚的酒香隔着坛壁，悠悠弥散开来。

    苏木一行人抵达之时，雅间之内已经坐了大半宾客，除去陈夫子门下学子与各家眷属，还有镇上数位颇有声望的乡绅，邻近数个村子的里正。众人皆是冲着勤学斋“一榜双童生”的风光，特地前来捧场道贺。

    陈夫子端坐主位之上，新晋童生杨旭坐在他右手边。老先生一身崭新的石青色圆领袍，头上裹着方巾，面色红润，正和身旁一众乡绅村长谈笑风生，眉宇之间是掩不住的春风得意。看见秦臻进门，他当即抬手招了招，示意秦臻到主桌就坐。苏木领着苏奶奶与雨哥儿，则被安排到旁边一桌，和其余学子的家眷同席。

    桌面上摆放着当季鲜果、蜜饯，还有几碟做工精致的点心。雨哥儿从未见过这般热闹阔绰的场面，性子不由得怯生生的，紧紧缩在苏奶奶和苏木身侧，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悄悄打量满室宾客。

    陈夫子伸手抚着胡须，看着座下自己这两名得意门生，眼角眉梢尽是笑意，向着身侧一众宾客感慨说道：“老夫执教三十余年，教出来的童生本就屈指可数。像今年这般，一次便出两名，且年纪都这般轻，实在是老夫教书生涯头一遭……”

    苏木坐在席间，听着满座宾客对秦臻的夸赞称颂，心底那份骄傲几乎要满溢出来。他抬眼望向主桌，看着秦臻周旋在一众乡绅长者之间，举杯行礼，与人应答交谈，看着秦臻举止从容有度，谈吐得体稳妥。

    酒席之上推杯换盏，欢声笑语不绝于耳，气氛热烈融融。酒过三巡，陈夫子的儿子陈文烟端起酒杯，代为应酬往来宾客，替父亲分担接待的事务。不多时，陈师娘带着女儿陈婉希，还有自家的孙子陈书瑞，也来到主桌向满座宾客敬酒。敬过一圈之后，便看似无意，带着女儿走到秦臻与杨旭二人身侧，从容地停下脚步，闲话家常一般攀谈起来。

    陈师娘年约五十，平日里保养得体，面容和善，说话之时，面上总带着三分温和笑意。她一会儿问询杨旭家中家境、日常课业；一会儿又转向秦臻，关切询问平日里读书用功的情形，言语之中处处透着体恤关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