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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财地位带来的人情冷暖,转变得极快。先前唐家夫郎的风月旧事,仿佛被所有人刻意遗忘,曾经家家户户闲谈的话题,一夜之间销声匿迹,好似从来没有发生过一般。乡邻们争相登门巴结,有人拎着自家饲养土鸡,有人背上山中采集的菌菇干货,想方设法攀附唐家。一句句奉承话语源源不断,“唐秀才乃是文曲星下凡”“唐家将来必定青云直上”“咱们青山村总算出一位大人物”,吹捧之词,几乎要将唐家众人捧上天际。
村长李毅心中倒是发自内心欣喜。青山村数百载岁月,好不容易出一名秀才,如今秀才非但没有迁居县城,反倒留在家乡开设私塾,教化村中子弟,这乃是惠及子孙后代的大善事。于是李毅邀约村内几位德高望重族老,换上一身整洁衣裳,郑重登门拜谢。
唐永填将一行人迎入崭新的二进宅院。屋内黄花梨桌椅擦拭得锃光发亮,桌上摆放镇上商铺购入精致点心,堂屋之中燃着上等银霜炭,暖意融融,和门外滴水成冰的严寒仿佛是两个天地。
被村长及一众族老捧在云端,唐永填心底得意几乎快要满溢而出,脸上反倒越发谦和温润,一举一动皆是读书人斯文模样。虽说考取秀才之后,两次乡试全部落榜,功名之路止步不前,但是眼下看着满屋的谦卑讨好,看着他们眼底毫不掩饰的艳羡,唐永填忽然觉得,举人功名,似乎也没有那么重要了。比起科场浮沉、看人脸色,眼前这份被人追捧、被人仰赖的安稳尊荣,更叫他沉醉。
他轻轻端起青花茶盏,谈吐谦和,张口闭口不离乡梓情义、回馈故土,连连向着村长及族老拱手。他当众宣告,村中但凡孩童愿意读书识字,皆可前往私塾求学,学费仅为镇上私塾的一半;若是家境贫寒拿不出银钱,粮食、山货皆可抵学费。
话音落下,满堂之人皆是一惊,随即称颂之声此起彼伏。须发花白的族老们激动得胡须不停抖动,连连称赞唐永填此事是在积德行善,乃是青山村百年难得一见的善举。
消息很快传遍周遭数个乡落。不少贫寒人家,苦于镇上私塾学费高昂,无力送孩童读书,听闻此事,纷纷咬牙,将家中子弟送入唐永填私塾。短短时日,“唐夫子”的名号响彻十里八乡,他成了这一片地界最受敬重的读书人。
被这般捧在云端的感觉,让唐永填彻底打算扎根在青山村。他虽说有功名在身,可若是前往县城、府城,一无朝堂人脉,无世家靠山,充其量只是一名清贫教书先生,在权贵遍地的城池之中,难以立足,免不了处处受气。而留在青山村,秀才功名便是他最大依仗。
他十分享受这种万众仰望的滋味,爱看村民仰望高墙时眼底的惊叹,爱听旁人私下带着嫉妒的议论。在这里,他便是一方主宰,一言一行都能左右旁人境遇。冬日暖阁赏雪饮茶,夏日庭院摇扇乘凉,被众人追捧敬重,这般快活日子,远比奔波科举、去搏那渺茫前程要舒服得多。
只是唐永填心底始终扎着一根拔不掉的尖刺,那便是当年苏晓非带给他的莫大羞辱。那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是唐永填一辈子无法抹去的污点,每每遇到与苏家相关的人与事,旧日难堪便翻涌心头。想当初自己被苏晓非温柔假象蒙蔽,满心欢喜将他迎娶归家,到头来却落得一场笑话,沦为全村笑谈。这份耻辱,就算如今宅院华丽、名声在外、人人恭维,也无法彻底抹平。
恨意牵连之下,整个苏家,在唐永填眼中都成了碍眼的砂砾。他没有明目张胆上门寻衅,只是不动声色,冷淡疏离苏家上下。村中一众见风使舵的乡民,察言观色,纷纷跟着疏远苏家,好似谁若是和苏家多说几句话,便是得罪唐秀才,往后日子便不好过。
眼下,唐永填心中还有一件头等要事,便是他的终身大事。
前些年,他一门心思往返府城,周旋各路人士之间,谋求银钱与门路,一直无暇仔细安排终身大事。如今家宅私塾大事已定,他便嘱咐家中父母在十里八乡仔细筛选,寻一位端庄体面正妻撑住唐家门面,再纳一房容貌俏丽小妾,留作日后人情周旋、谋划前路的棋子。
几番挑选,正妻人选定了隔壁镇上的张家。张家乃是小地主,家底殷实,张家小姐年方十八,性情端庄,嫁妆丰厚,迎娶进门正好打理唐家内宅诸事。小妾人选一事,唐家二老原本相中了隔壁村一贫寒户的哥儿,对方娘家毫无势力,日后就算在唐家受了委屈,也没有靠山撑腰,性子温顺,便于管束。
就在小妾人选将要敲定之时,青山村的李萍萍却动了歪心思,她照搬当年苏晓非博取好感、攀附上位的手段,悄悄教给女儿吴梅芳,想让女儿效仿旧例,攀附唐永填、一步登天。
那日暮色沉沉,唐永填自县城办事而归,行至当年与苏晓非纠葛缘起的那条小路时,一道窈窕身影忽然出现在路中间。吴梅芳脚下一绊,假意摔倒在地,衣襟微微散开,露出一截莹白脖颈,一双杏眼含羞带怯,直直望向唐永填。
若是放在从前,尚且青涩单纯的唐永填,定会被这般柔弱姿态迷乱心神。可历经世事、看透人心之后,如今的他早已看穿所有刻意做作的伎俩。看着女子与当初苏晓非如出一辙的举动,唐永填心底不起半分涟漪,只剩下刺骨的嘲讽。
当年的苏晓非,也是这般故作柔弱、刻意讨好,背地里却藏着私心算计,将他戏耍一通,让他沦为全村笑柄。
唐永填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弧度,心底瞬间生出一条算计的计谋。他表面装作被美色迷惑、心神动摇的模样,顺势接纳主动示好的吴梅芳,与她成了好事。归家之后,唐永填便吩咐父母,推掉原定的小妾人选,托媒人前往李萍萍家中提亲,将吴梅芳迎入府中,纳为妾室。
李萍萍一家人欣喜若狂,只当是天降福气,满口应允。在她们狭隘的认知里,能嫁入秀才门第做妾,已是寻常人家求不来的荣光,往后便能仗着唐家声势,在村中高人一等。李萍萍逢人便夸耀自家女儿命好,全然不曾想到,自己贪慕富贵、机关算尽,竟是亲手将女儿推入无边炼狱。
一顶粉色小轿将吴梅芳抬入唐家大门,鞭炮轰鸣,大红喜字张贴院门,场面热闹喜庆、风光十足。可这份热闹恩爱,仅仅维持一月有余,便彻底消散无踪。
新鲜感一过,唐永填再也不曾踏入吴梅芳房门,连正眼都懒得看她一眼。他刻意安排吴梅芳同苏晓非一同在后院劳作,每日伺候唐家四口饮食起居、洗衣洒扫。到了晚间,还要侍奉唐永填与新妻洗漱打理、端水杂物。二人但凡言行稍有不合他心意,迎来的便是厉声训斥、严苛打骂。
吴梅芳哭过、闹过,也曾卑微哀求唐永填顾念情分、善待自己,可她所有的委屈哭喊,落在幽深偌大的深宅大院里,都微弱得掀不起半点波澜。
唐永填只冷冷抛下一句绝情的话:“后院妾室皆由主家管束,身家荣辱、进退尊卑,尽在我一念之间。你尽管四处哭诉告状,你且看看这方圆百里,谁敢为一介无依无靠的妾室,得罪在册秀才。”
一句话,瞬间击碎吴梅芳心中所有幻想。
她蜷缩在阴冷的后院杂物房,听着前院正房日日传来的欢声笑语、温情脉脉。眼前巍峨青砖高墙、精致雕梁画栋,此刻在她眼中,哪里是什么富贵宅院,分明是一座吃人不吐骨头的冰冷囚笼,一旦踏入,终身禁锢,再无脱身之日。
没过多久,唐永填便借着去往府城拓展人脉、应酬交际的名义,带着苏晓非、吴梅芳二人一同随行。对外美其名曰带二人出门开阔眼界、增长阅历,实则是借着二人身份,周旋府城权贵圈层,人情互换,为自己谋求银钱便利、仕途资源。
自府城归来之后,吴梅芳彻底被抽走了所有鲜活灵气。往日灵动明媚的杏眼变得空洞无神,如同两口彻底干涸的枯井。她日日呆呆坐在灶前添柴烧火,面无表情、机械劳作,日复一日重复枯燥繁重的杂活,宛若一具失去喜怒哀乐、没有灵魂的躯壳。
她彻底活成了第二个苏晓非,麻木、沉默,在后院方寸牢笼里耗尽光阴,眼底再也流不出一滴委屈眼泪。
对于后院两名妾室凄惨落寞的结局,唐永填毫不在意,甚至不愿多花费一丝心神。
他依旧活得体面风光、受人敬重。白日在私塾端坐讲学,教导蒙童诵读《三字经》《千字文》等启蒙读物,收拢乡望、积累人心;课业结束便回归恢弘大宅,品茶闲坐、悠然休憩。每隔一月,他便准时动身前往府城,凭借人情周旋、利弊交换步步为营,稳稳铺展自己往后的前路与根基。
科举之途25
大盛朝一百三十八年那场撼动整个青山村的暴雪肆虐过后,时序缓缓流转,一晃便是几个月。
几个月的时光里,青山村处处皆是忙碌的景象。乡里乡亲本就守望相助,灾后更是不分你我,青壮年男子轮番搭手出力,扛木料、和泥、垒土坯、换椽子,老人妇女便烧水做饭,给劳作的人递上热汤热饭。众人一户接一户,将村里倒塌、受损的房屋逐一修葺加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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