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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敢继续坐在车辕之上任由骡车随性前行,翻身跳下骡车,双脚落地瞬间,厚厚的积雪直接没过苏木的大腿根部,刺骨寒意瞬间穿透棉裤,直钻骨头缝里。
他稳住身形,一手紧紧攥住骡子笼头,另一只手拿着捡来的断枝探入积雪,试探雪层之下是否藏有深坑暗沟,确认安全之后,才一步一步牵引骡车缓慢挪动。
秦臻见到苏木下车艰难开路,二话不说也翻身跳下雪地,想要上前搭手。苏木本想开口呵斥,雪地苦寒,少年若是冻伤腿脚,后患无穷,可转念一想,秦臻性子执拗,一旦打定主意,劝说也是无用,便不再多言,只是叮嘱他紧紧跟在自己身后,万万不可走散。
二人就这样,在漫天风雪之中艰难跋涉了两刻钟。天光已经昏暗非常,好在前方模糊的视野之中,青山村的村口已经隐约显露出来,归乡就在眼前,两个人紧绷许久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几分。
苏木哈出一口白茫茫雾气,侧过头看向身侧的秦臻。少年长长的睫毛之上凝满一层细碎霜花,鼻尖冻得通红,可一双眼眸依旧清亮,如同暴风雪夜里,唯一不曾熄灭的星辰。
“再加一把力气,再有一两刻钟,我们便能到家了。”苏木的嗓音被狂风撕扯得断断续续,他刻意抬高声调,保证秦臻能够听清,“奶奶肯定煨好了热汤,等我们到家,一碗热汤下肚,浑身上下寒气都能驱散。”
秦臻轻轻点头,冻得僵硬的嘴唇,扯出一抹略显笨拙的笑意。一人牵引,一人帮扶,一车缓缓在雪地里挪动,积雪之下每一步踏出咯吱闷响。苍茫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风雪呼啸,还有两个人粗重起伏的喘息之声。
偏偏就在眼看即将抵达村口之时,一场无妄变故猝不及防降临。骡车猛地狠狠一顿,骡子受惊猛地扬起头颅,巨大惯性带着车体剧烈晃动。苏木与秦臻重心不稳,身体向后一晃,险些整个人栽倒在积雪里面。木制车架发出刺耳嘎吱异响,车轮仿佛被雪地之下什么硬物死死卡住,整个车体猛地向着左侧大幅倾斜。骡子受到了惊吓,前蹄高高抬起,一声尖锐嘶鸣划破风雪,脖颈鬃毛根根竖起,疯狂甩动脑袋,口鼻急促喷出白雾。
“不要慌乱!”苏木反应极快,电光石火之间一把攥住秦臻手腕,将少年一把拉到自己身后护住,“你站在此处不要随意走动,我去查看车况!”话音落下,他松开少年手腕,转身往骡车两侧检查车轮状况。
积雪深厚,几乎淹没了骡子腹部,苏木整个人俯身探查之时,大半截身子埋入雪窝,冰冷雪粒顺着衣领缝隙灌进衣衫,刺骨寒意激得他浑身一颤。他无暇顾及刺骨冰冷,手掌顺着冰冷轮毂向下摸索,很快便查清祸根。路面下方有一处土坑,车轮正好卡进坑沿缝隙。
“车轮卡进了土坑里。”苏木站直身体,拍落肩头厚厚的积雪,转头对着秦臻高声喊道,“小臻,你在前面拉骡车缰绳,我在车尾推车,听我口令,我们一同发力,将车子推出土坑!”
秦臻手掌顺着骡子脖颈慢慢摩挲,慢慢安抚了骡子躁动情绪,随后少年一只手握紧缰绳,肩膀抵住车辕,双脚扎稳雪地。苏木咬紧牙关,全身抵住车尾木板,双脚深深踩进积雪下方坚硬土层,腰背紧绷如同一张拉满长弓,双手死死扣住车架横梁。
“听我号令!一、二、三,发力!”二人同时用尽全身力气,秦臻向前拽动缰绳,肩膀全力向前拉动车辕,腿部肌肉紧绷,靴子在雪地蹬出两道深深沟槽。苏木在车尾将全身重量压上车架,臂膀青筋微微凸起,牙关咬紧,一声闷哼自喉咙之中溢出。
骡车木架发出沉闷呻吟,车轮在冻土之上摩擦,刺耳声响在风雪之中传开,车轮一寸一寸,缓缓脱离坑沿。可就在车轮挣脱土坑那一瞬间,不知是碎石磕碰骡足,还是狂风异响惊吓牲口,那骡子骤然发狂,猛地向前狂奔而出。整车猛地向前一冲!苏木重心失衡,重重扑倒在深厚积雪之中。而秦臻手中还攥着缰绳,骤然爆发的冲击力直接将少年狠狠拖甩出去,顺着斜坡滚落风雪深处。
苏木从积雪里挣扎起身时,茫茫白雪之间,哪里还有秦臻身影!
“小臻!”苏木嘶吼出声,大半声音直接被狂暴风雪吞噬消散,他眼睁睁看着骡车留下的车辙,被飞快飘落的新雪一层一层覆盖痕迹。苏木不顾一切迎着风雪向前急行,一声一声呼喊少年名字,风雪浩荡,却没有传来半分回应。
剧烈嘶吼过后,喉咙涌上一股铁锈一般腥甜,嗓音迅速沙哑,苏木张开发抖的嘴唇,一遍一遍呼喊:“小臻!小臻你若是听得见,回答我一声!”话音刚刚出口,便被狂风撕碎,飞不出数丈,消散在漫天飞雪。
他凭着方才赶路的记忆,一步一步艰难向前搜寻,视线不停扫向四周。天色飞速暗沉,坡下黑影重重,枯枝乱石错落,视线之内一片模糊。苏木一声声呼喊,嗓子渐渐嘶哑,最后只剩下干涩微弱的气息。而回应他的,唯有呼啸北风,簌簌落雪,苍茫死寂的雪原。
往前艰难跋涉大约三百米,失控的骡车侧翻倾倒在雪地斜坡一旁,原本清晰车辙正在被大雪掩埋,发狂骡子早已不知逃窜去往何方。苏木站在斜坡边缘,寒风裹挟雪粒狠狠砸在脸颊,如同刀割,可他对此浑然不觉。他环顾四周荒野,看不到半分人影。
斜坡下方沟壑乱石遍布,方才秦臻被甩飞,极大概率是滚落坡下,短暂思索之后,苏木决心下斜坡去寻找秦臻。没有多余犹豫,他侧身一步一步朝着陡坡下方摸索前行。积雪漫过腰腹,苏木每迈出一步,双腿肌肉酸胀发抖,胸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仿佛炭火堵在胸口。
天色以一种令人绝望的速度迅速变黑。冬日白日本就短暂,私塾散学本就在申末酉初,再加上遇险折腾许久,时辰早已踏入戌时。暴风雪没有丝毫减弱迹象,视野之内一篇混沌,抬起手放在眼前,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灰影。
长时间在雪地里奔走,苏木的方向感已经彻底丢失,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下脚步,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就要找到秦臻。
就在这时,一缕极轻极细的呻吟,穿透层层风雪,飘进他的耳朵。
苏木瞬间僵在原地,屏住全部呼吸,侧耳竭力分辨声源,“苏叔么……”微弱,断断续续,随时会被风声淹没。可那一道嗓音,苏木熟悉万分,正是秦臻!就在坡下不远处!
狂喜瞬间席卷全身,所有疲惫寒意暂时抛之脑后。他顺着声音来处连滚带爬向下挪动,沿途枯枝划破手掌,一道道细小伤口渗出血丝,落在雪地转瞬冰凉,他全然没有察觉。拨开厚重积雪、杂乱枝丫,终于,在一块巨大青石侧边,他摸索着找到了少年。
少年面色灰白,嘴唇冻得发紫,一双眼睛尚且勉强睁开,在黑暗里泛着湿润微光。当苏木跌跌撞撞出现在眼前那一刻,少年眼底先是一亮,随即浓重愧疚、悲伤涌上心头,“苏叔么……”秦臻嗓子嘶哑,每吐出一个字,都牵扯周身伤痛,“我的腿……动不了了。”
苏木快步蹲下身,指尖微微颤抖,摸索着小心掀开少年裤管。他动作放得极慢极轻,可布料粘连伤口,轻轻一动,秦臻便疼得倒吸冷气,额角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一道深长伤口自脚踝上方一路撕裂至小腿,是滚落陡坡之时,尖利断木茬口狠狠刮擦造成,鲜血还在缓缓不断向外渗出,染红了苏木的指尖。
苏木心口像是有一只大手狠狠攥紧、反复拧转,酸涩痛楚直冲眼眶,他硬生生将眼底酸胀压下,心神不乱,有条不紊地撕开自己中衣下摆,用积雪清理伤口外围泥沙污血,按住伤口两侧止血,布条一圈一圈仔细缠绕包扎。
“忍一忍,包扎好了能少受些罪。”苏木低声开口,长时间高声呼喊已经让他的嗓音粗糙沙哑。包扎结束后,他伸手掏出怀里的人参片,取出一片让秦臻服下,以此稳住体力。而后,他伸出手臂揽住秦臻肩膀,让少年倚靠在自己怀中。少年身躯冰冷无比,仿佛自冰河之中捞起,隔着厚厚的棉衣,刺骨寒意依旧不停往外渗。
秦臻靠在苏木胸膛喘息许久,才攒够力气开口说话。他微微抬头,望向苏木冻得青白的侧脸,“苏叔么,你不该跟着下坡来冒险。你应该先返回村里,召集乡亲再下来寻我。”
苏木没有应声,只是手臂收拢,将少年抱得更紧。
“我说真的!”秦臻心中焦急,稍微挣扎想要坐起身,腿部伤口立刻传来撕裂剧痛,眼前阵阵发黑,只能重重跌回苏木怀中。
喘息片刻,秦臻的话音带上了哭腔,“苏叔么,快上去吧,现在上去还有机会回到村子。我留在此处不动,一定会等着苏叔么你带着村里人来的,你不要陪着我困在这里,这样我们两个人都不能得救。”
苏木仍是不应声,他知道秦臻是怕拖累了他,他这是要支走自己,让自己独自一人回村求生。
见苏木不为所动,少年肩头剧烈颤抖,如同暴风雪之中无处躲藏的幼鸟,压抑不住低声哽咽,“苏叔么,我本就是一个拖累,幼时深山遇狼,是你豁出性命救下我,你身上那些狼留下的疤痕,至今都没有消去;今日这场祸事,根源也在我身上,若是我没有失控被缰绳甩飞,你根本不会被困在这暴雪荒山。都是我,一直都是我在拖累你!苏叔么,你走吧,求你了,不要再管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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