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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这苏木也是倒霉,怎么就遭了这样的横祸。”
“也不知道是哪个丧尽天良的干下这事,下这般狠手,也不怕遭天打雷劈!”
“村长都查这么久了,半点线索都没有,那下毒之人藏得也太深了!”
众人议论过后,便是长久的沉默,蚀草汁一事事关重大,可这事儿偏偏找不到半个嫌疑人。
时日一久,村民们渐渐麻木了,家家户户开始在灶房里添置锁具,邻里之间也少了串门走动,整个青山村都笼罩在一片压抑沉闷的气氛之中。
苏有粮屡次借着父子名分上门打探苏木的真实状况,可秦臻对他防备极严,他根本靠近不了苏木住的里屋;苏奶奶也不愿多说内情,三房众人更是一问三不知,没有一人肯向他透露半个字。
苏有粮心中焦躁难耐,却又不敢表现得太过急切,免得引人起疑,只能日日来回踱步,翘首等候消息。苏晓非也拐弯抹角借着回娘家的机会打探,同样一无所获。
渐渐的,村中关于“苏木快要不行了”的流言越传越真切。苏有粮、苏晓非也彻底放下心来,二人笃定,残毒持续侵蚀脏腑,苏木如今不过是苟延残喘、垂死挣扎,阎王爷的催命帖子怕是已经在路上。两人心中狂喜,私下偷偷传递消息,言语之间满是计谋得逞的快意,静静等候苏木撒手人寰的消息传来。
苏木重病之后,秦臻几乎将自己劈成了两半度日。一半守在苏木榻前悉心照料,一半埋首书卷日夜苦读。灶膛生火、慢熬汤药、诵读经义,一桩桩琐事被他安排得条理分明,如同纺车上来回穿梭的梭子,默默织出一层旁人难以察觉的坚韧。
如今苏木重病不能起身,且灶房与苏木的里屋相通,为防歹人趁苏木虚弱时进灶房行歹事,灶房的门夜里是直接从外锁上了的。
秦臻每日清早起身后,直接用钥匙将灶房门打开,第一件事便是添柴起火,烧一锅温水预备给苏奶奶为苏木擦拭身体;随后清洗药炉,添上炭火为苏木熬煮汤药,又细心切好薄薄参片给苏木含服。
每次踏进苏木的卧房,秦臻都会凝神细细打量苏木面色,心底默默期盼那一片灰败的脸上能多出一丝血色,黯淡的眼底能添几分光亮。
秦臻伺候苏木缓缓喝下汤药,不多时苏奶奶也起身了,趁着苏奶奶留在房内为苏木清洗的空档,他便拎着竹篮去往后院菜地里摘菜清洗,着手准备一家四口的早饭。淘米煮粥、择菜洗碗,有时还要照看早起的雨哥儿,一举一动利落沉稳,全然不像一个尚未成年的半大少年。
最令苏木暗自惊叹的是,这般繁杂的家务缠身,秦臻却半点不曾荒废课业。平时料理完家务事,他便坐在灶房桌边,既能就近照看卧房内的自己,又能埋头读书,按时完成夫子布置的功课,早前从镇上书局借来《大盛舆地志》与《江河源流考》,他也已抄录完毕。
九月初一,勤学斋正式开学,秦臻每日便起得更早,伺候苏木服参片、喝汤药,做好一家人的早食。他匆匆扒拉几口,将杂粮粥、咸菜与杂粮饼子留在灶台温着,便赶往村口,搭乘李老汉的牛车上学。
待到放学归家,秦臻第一件事便是查看苏木的气色,确认苏木已按时服药。倘若第二顿汤药还未煎好,他便立刻生火守着药炉,亲眼看着苏木喝下汤药,才安心坐下来温习白日课业。
日子缓缓流淌,初秋暑气渐渐消退,早晚的风带上清浅凉意。院中老槐树黄叶随风旋落,铺了一地碎金般的落叶。
苏木卧病两个多月,日复一日靠着汤药与参片慢慢调养,身体也终于一点点好转,中毒之时指尖刺骨的寒意慢慢消散,掌心生出绵软温度,缓缓蔓延至每一根指尖。这份变化起初十分细微,如同河面冰封之下暗自涌动的暗流。
他的气色转变最为直观。早前脸面灰土晦暗、嘴唇乌紫、眼白浑浊,整个人蔫蔫垂落,全无生机;如今面颊浮起淡淡的粉霞,嘴唇恢复润泽,仿佛新生一般。
苏木先是能够不依靠床头自己挺直脊背,之后便试着扶着床架慢慢站立。刚开始双腿抖如风里飘摇的芦苇,他死死攥紧床柱,将重心缓缓挪到脚掌,酸麻自脚心直冲头顶,眼前短暂发黑,几番挣扎,总算勉强站稳。
日复一日的练习,苏木起初能在卧房往返短短几步,不过片刻便气喘不止;后来他可以扶着墙壁走到灶房,仅仅十来步路途,他走得万分谨慎,又万分欣喜。
一日子时,全村都陷入了沉沉的睡梦中,盛夏聒噪的夏蝉早已销声,只剩枝头寒蟪蛄断断续续发出细碎凄清的鸣响。
苏木躺得浑身骨头发酸,四肢遍布麻痒,仿佛有无数小虫在皮肉之下游走,辗转反侧,久久难以入睡。他索性撑着身子起身,扶着墙壁走出里屋,打算到灶房倒一杯温水解解渴。
刚摸到灶门旁的饭桌边,正想抬手点燃油灯,耳边便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鞋底碾过泥土,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苏木下意识屏住呼吸,顺着门缝悄悄朝外张望。
清冷冷月光铺洒院内,一道人影正猫着腰悄悄走向院门,此人正是苏有粮!
苏木心头猛地一震,默不作声,打算静观其变。他看着苏有粮轻轻拉开院门,闪身便窜了出去,而他前行的方向,正是唐家所在的位置。
苏木没有折返卧房,而是独自坐在饭桌上静静等候。
约莫一个时辰,院门再次传来轻微响动,苏有粮折返归来了。他脚步虚浮,衣衫松散,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眉眼间带着难以掩饰的餍足笑意,浑身透着松弛慵懒。这一副模样,不用猜便能知道他干了什么。
待苏有粮回屋关好房门,苏木才慢慢起身走回卧房,他心中已经了然,苏有粮深夜外出,定然是去私会苏晓非了。
黑暗里,苏木冷冷勾起唇角,自己蛰伏许久的复仇机会,终于来了。
接下来两日,苏木留心观察院内的动静。每到子时,苏有粮必定准时外出,一个时辰之后方才归来,次次衣衫散乱、面色潮红,走在路上还会小声哼起暧昧小调,毫不遮掩心中的快意。
第四天夜里,苏木决定亲自前往求证。白日他特意多睡一个时辰养足气力,傍晚晚饭之时,又多喝了一碗红枣小米粥补足精神。待到苏家人沉沉入睡,他悄悄走到矮屋旁,敲门叫醒熟睡的秦臻。
秦臻睡得本就浅,闻声立刻惊醒,匆忙披上衣衫,轻手轻脚打开房门:“苏叔么,出什么事了?”
“扶我出去一趟。”苏木压低嗓音,语气沉静。
秦臻不多追问缘由,稳稳搀住苏木的臂弯,在苏木的提示下尽量放轻脚步,悄悄走出苏家院门。月光长长铺在村道上,两人的影子被拉得细长。
入夜后的青山村只剩风声与断续秋虫鸣唱,苏木行动尚不利索,走得缓慢,秦臻时时配合停下,等候他喘息调息。
两人绕道避开村中民居,沿着田埂小路,从唐家后院的竹林悄悄靠近。苏木寻了一处枝叶浓密的竹林蹲下,茂密竹丛恰好遮挡身形,也让他们能清晰看见唐家院内的一切。
秦臻看着唐家院子疑惑不解,压着气息轻声询问:“苏叔么,我们是要在此看什么?”
苏木抬手示意噤声,目光牢牢锁定唐家院门方向。秦臻立刻安静下来,顺着苏木的视线向外眺望。
子时刚过,月亮升至中天,清辉遍洒村落。苏有粮如期出现,他借着夜色摸到唐家院门前,学了两声低低的夜鸟啼鸣当作暗号。
不多时,左厢房的房门缓缓打开,苏晓非披着一身水红色寝衣走出,他长发松散垂落,衣襟松垮,在确认唐家主屋内没有动静后,便上前开门将苏有粮迎入了院中。两人在门边相拥片刻,随后一同走入了唐永填的卧房。
见到这一幕,秦臻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如今早已不是懵懂无知的毛头小子,从前亲眼目睹秦富欺辱牟玉杰时,便已通晓人事。此刻见了苏有粮和苏晓非的行为举止,已然明白紧闭的房门之后,二人正在行违背伦常的苟且之事。
苏有粮是苏晓非名义上的继父,是苏晓非亲娘廖翠芬现今的男人,更是苏晓非亲弟弟苏耀祖的父亲;而苏晓非早已嫁与唐永填,已有家庭牵绊,两人这般不顾伦常私相往来,实在令人作呕。
秦臻攥紧手中一根杂草,指节泛白,胸口闷堵反胃。他转头看向苏木,月光落在苏木清瘦的脸上,神色平静犹如石像,眼底寒凉沉寂,不见半分意外。秦臻霎时明白,苏叔么早已洞悉二人私情,今夜前来只为确认,接下来,便是清算蚀草汁投毒的血海仇怨了。
两人在竹林蹲守将近一个时辰。秋夜露水浓重,打湿肩头衣衫,寒气浸透鞋袜,苏木膝盖阵阵酸痛,却依旧静静等候,不曾挪动分毫。
终于,卧房房门再度开启,苏有粮率先走出来。他衣衫凌乱,面色油亮泛红,步履飘忽。苏晓非送至院门边,倚着门框与他低声絮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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