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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到“再嫁”二字时,脸上还浮起了一抹自以为施恩般的得意笑容,仿佛这已经是天大的恩赐,是苏木烧了八辈子高香才能盼来的好事。
苏木听到“再嫁”二字,那张俊秀的脸庞瞬间沉得能滴下水来,眼底掠过一抹极深的厌恶。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下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一字一顿地厉声喝道:“闭上你的臭嘴!还再嫁一次?哼,怕是又要被你们再卖一次吧!廖翠芬,我今儿就把话给你说绝了,就算我不送秦臻去读书,也绝不会送苏耀祖去。我苏木挣来的每一文铜钱,就是拿去扔进村口的枯井里听响,或是白送给路边的乞丐,也绝不会给苏耀祖和你们花用一分一毫!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苏木这番话掷地有声,尾音在燥热的空气里微微颤了一下,带着不容更改的决绝。院里一时安静了片刻,只有老槐树上的蝉鸣一声紧似一声,替这场争执做着不知疲倦的伴奏。
大房堂屋的门里,原本躲着偷听的苏有粮,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气得胸口翻江倒海,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恨不得立马冲出去狠狠揍苏木一顿,将那个逆子按在地上打到他服软认错,打到他亲口承认往后供养自己宝贝儿子苏耀祖读书科举。
然而他不敢,苏木手里攥着他和苏晓非那见不得光的腌臜勾当,那是一柄悬在他头顶的利剑,寒光闪闪。他若是此刻贸然冲出去,无异于自己往刀口上撞,纯粹是找死。于是苏有粮只能像缩头乌龟般,恨恨地蜷在堂屋的阴影里,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只敢用那双浑浊阴鸷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外的动静,透过门缝望着院中那场闹剧。双手在身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掌心被指甲掐出几道深深的月牙形印痕。
而苏有粮身旁的苏耀祖,此刻早已气炸了肺,一张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他心思浅薄,思路与昏聩的爹娘如出一辙,根深蒂固地认定苏木赚的每一文银钱,都理应是他苏耀祖的囊中之物,苏木不过是替他看管银钱的工具罢了。
况且,他也知晓读书是顶顶体面、顶顶风光的事,能让他走到哪儿都被人高看一眼。就跟他的哥夫唐永填一样,穿着青布长衫、摇着折扇,满口之乎者也,走路都带风,村里人见了,谁不客客气气唤一声“唐秀才”!苏耀祖也想那般神气活现,让村人对自己点头哈腰。
如今苏木居然敢说把银子扔了也不给他花,这番话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直直烫在苏耀祖那颗被宠坏的、骄横自负的心上,瞬间将他仅存的理智烧得一干二净。
被怒火冲昏头脑的苏耀祖,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彻底失控,猛地从堂屋里冲了出来,一溜烟直扑到苏木面前,狠狠推了苏木一把,伸手指着苏木的鼻子破口大骂:“苏木你个贱人!你赚的银子是我们苏家的东西,你凭什么不给我花?!凭什么把苏家的银子拿给秦臻那个野种?他算什么东西!莫不是你在外头养的小白脸、野汉子?你真是个下贱坯子,简直不要……”
那个“脸”字还未来得及从苏耀祖口中吐出,只听“啪”的一声清脆巨响,仿佛平地炸开一道惊雷,连树上聒噪的蝉鸣都倏地顿了一瞬。
苏耀祖整个人被一股猛烈的力道扇得踉跄后退两步,半边脸颊瞬间高高肿起,五指红印清晰可见,嘴角甚至渗出一丝血沫,顺着下巴缓缓淌下。动手的不是旁人,正是先前一直沉默忍耐的秦臻。
少年此刻周身萦绕着凛冽煞气,一双眼眸如淬火寒铁,冰冷又暴烈,沉沉锁在苏耀祖身上,如同猎食的猛兽盯住了猎物。
苏耀祖还没回过神,秦臻已然如被彻底激怒的猛虎迅猛扑上,一把揪住苏耀祖的衣领,狠狠将他掼倒在地。力道极大,苏耀祖的后脑勺重重磕在院中泥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紧接着,秦臻对着蜷缩在地的人,便是劈头盖脸一顿拳打脚踢,每一拳砸下都带着沉闷的声响,落在肩头、肋下、背脊,每一次踢踹都毫不留情,尽数泄着少年积压已久的愤怒。
他打得苏耀祖满地打滚,抱着脑袋嗷嗷惨叫,声音从最初的尖利,渐渐变成了恐惧的哭腔。苏耀祖骤然想起昨日秦臻硬生生打断刘二腿的狠厉模样,刺骨的后怕瞬间如冷水浇头,彻底吓破了胆,哭声又尖又抖:“娘!救命啊!娘!秦臻要打断我的腿!娘你快来啊!”
秦臻动作快如电光石火,待苏木与廖翠芬双双反应过来时,少年已然骑在苏耀祖身上,连揍了七八下。
苏木连忙上前,和廖翠芬一左一右,连拖带拽,奋力将秦臻从苏耀祖身上拉开。苏木攥住秦臻臂膀的刹那,清晰感受到少年臂膀紧绷如铁石的肌肉,力道刚猛骇人,自己险些没能将人拉住。
科举之途3
苏木死死攥住秦臻的胳膊,掌心贴着他滚烫的皮肤,感受到那层薄薄的肌肉下贲张的血脉,心中又是无奈又是感慨。
他暗暗思忖:看来自己执意要送秦臻去读书这件事,当真是做得半点没错。秦臻这暴躁刚烈的性子,动辄便以拳头来解决问题,这性子若不加以引导约束,往后只会给他自己惹来无尽的麻烦。
廖翠芬搂着鼻青脸肿、哭爹喊娘的苏耀祖,心肝肉儿地叫着,一边用袖子去擦苏耀祖嘴角的血沫,一边抬起头来对着苏木和秦臻便是一通劈头盖脸的怒骂,唾沫横飞,指天誓日地要拉着两人去见村长。
她更是撒泼打滚,一屁股坐在院中的泥地上,两条短腿又蹬又踹,拍着大腿嚎啕大哭,非要苏木立刻拿出银子来送苏耀祖去念书,否则今日秦臻动手打人这件事就绝不算完,她定要闹得满村风雨,让苏木和秦臻在村里再也抬不起头来。
“杀千刀的!两个打一个啊!把我儿打成这样啊!我苦命的儿啊!”她的哭嚎声传出老远,院墙外头已经隐隐传来几个邻人驻足议论的声响。
然而苏木却只是冷冷地觑了她一眼,半点没有被她的泼辣架势吓住。反倒微微扬起下巴,语带不屑与笃定:“廖翠芬,你若有那胆子,尽管把今日的事闹到村长面前去!咱们当面锣对面鼓地掰扯清楚,看看他苏耀祖出言辱骂兄长该不该打,看看我苏木有没有那个义务拿自己的血汗钱去托举他,看看村长他老人家到底给你撑不撑这个腰!哼,你若是不嫌丢人,我苏木奉陪到底!”
说罢,他再也不多看廖翠芬母子一眼,拉着秦臻的袖子便转身往灶屋走去。
到了屋前,苏木瞧见苏奶奶的屋子从外头落了锁,看来苏奶奶又带着雨哥儿出去遛弯散心了,怪不得院中闹出这般大的动静,都没有见苏奶奶出来劝架。苏木心中微定,至少奶奶和雨哥儿没有听到这些污言秽语,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廖翠芬被苏木那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张着嘴半天都吐不出一个字来,活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苏耀祖辱骂兄长在先,这件事若真闹到村长面前,理亏的绝对是自家。她只能搂着哭嚎不止的苏耀祖,在原地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上气不接下气,那张胖脸上的横肉都在抽搐,嘴唇哆嗦着,却再也骂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苏耀祖则捂着又红又肿的半边脸,用那双充满了怨毒与恨意的眼睛死死盯着苏木消失的方向,嘴唇哆嗦着,却因为惧怕秦臻而终究不敢再发出半个字来,只敢在喉咙里咕哝几句含混不清的咒骂,像狗在喉咙深处发出的低低呜咽。他的半边脸肿得老高,五个指印清晰地浮在皮肉上,火辣辣地疼着,那股疼痛和他的恨意绞在一起,让他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而躲在堂屋门后的苏有粮,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气得肝胆俱裂。他的手死死抠着门框,指腹被粗糙的木头磨得生疼,却浑然不觉。苏木这个不孝的贱种,竟敢如此忤逆他的意思,胆敢当众拒绝供养苏耀祖读书科考!这可是光耀门楣的大事,是能让苏家在村子里扬眉吐气的唯一指望!苏有粮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将苏木撕成碎片,将他狠狠教训一顿,让他知道谁才是苏家的一家之主,让他明白忤逆长辈是什么下场。
可是不能,他不能。苏有粮只能在心里把苏木翻来覆去地咒了千百遍,每一个字都淬着毒。他强忍着胸口翻涌的滔天怒火,如同困兽一般在堂屋里来回踱步,脚步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左思右想之下,他忽然停住了脚步,仿佛被什么念头钉在了原地,脸上缓缓绽开一个阴恻恻的笑容,声音也带着刻骨的恨意与阴险的算计:“不孝子,你不让老子舒坦过日子,那你也别想安生。”
那声音幽幽地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回荡,像一阵穿过枯枝的阴风,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与危险。
堂屋里光线昏暗,只从半掩的窗棂透进来几缕薄薄的光,照在苏有粮那张扭曲的脸上,明明暗暗,愈发显得可怖。
拜师那日,天光还未大亮,苏木便已起身,将灶膛里的火拨得旺旺的,烧了一大锅热水。他先让秦臻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又把自己从头到脚仔细收拾了一番,换了那件只逢年过节才舍得穿的靛青色细布袍子。秦臻也换上了洗得干干净净的棉布衣裳,头发用一根布带子束得一丝不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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