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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木心底微微一动,安静愣神片刻,随即在心底悄然失笑。他历经两世沉浮,朝堂市井、山野村落各式人情世故尽数看遍,秦朗眼下这副模样,分明是少年人初次心动、情窦初开独有的窘迫羞涩:不敢抬眼对视,不敢开口搭话,双耳红得似要滴血,一双手无处安放,浑身上下都透着藏不住的慌乱。苏木暗自轻轻摇头,心底又好笑又觉得纯粹可爱。这般心性憨直坦荡的少年郎,心底那点隐秘懵懂的小心思,半点藏不住,清清楚楚全然写在脸上,旁人一眼便能看穿。
面上淡去浅浅笑意,苏木端着茶碗,指尖轻轻摩挲粗陶碗沿,不动声色细细思量起来。
秦猎户一家在青山村虽名下无半分水田旱地,可父子二人的一手打猎本事精湛,日子反倒比不少种地农户更为殷实,家中常年不缺鲜肉野味,米面粮油、盐酱布匹样样齐备,从无短缺之忧。
秦猎户夫夫二人性格爽朗豁达,待人真诚热忱,没有半分刻薄算计之心,在整个青山村口碑极好,邻里但凡遇上难处,秦家夫妇向来愿意搭把手帮扶。独子秦朗更是村里难得的上好后生,身强体健,手脚勤快肯吃苦,性子内敛沉默,却绝非木讷愚钝,跟随父亲常年穿梭深山,辨识山势、布设陷阱、弯弓射箭的本事样样精通,村中但凡提起秦朗,无一不竖起大拇指称赞。
反观庄家医馆的小哥儿庄园,心性温和沉稳,学医勤恳用心,待人接物温厚有礼,医术虽尚浅,却足够细心稳妥,心地善良柔软。
若是能从中撮合秦朗与庄园二人相识,日久生情,实在是一桩两全其美的美满姻缘。只是姻缘之事强求不得,最终能否成眷属,一要看庄园自身眼缘心意,二要看秦朗是否愿意拿出十足诚心与毅力。
心中盘算妥当,苏木放下手中茶碗,不着痕迹轻巧转开话题,目光落向一旁尚且面色泛红的秦朗,语气平淡随意,仿佛只是随口闲谈:“秦大哥,我心中倒是有一桩小事,想托付于你。”
秦朗闻言,连忙勉强压下脸上未尽的绯红,郑重点头应声:“苏小哥但说无妨,只要是我力所能及之事,必然全力相助。”
苏木缓缓开口:“从前我身体康健之时,时常上山采挖各类草药,送至镇上庄家医馆售卖,与馆内的哥儿庄园十分相熟。他前些时日特意托我帮他寻觅几样市面上稀缺的名贵药材,譬如鹿茸、野生灵芝、天然野山参这类。医馆常年缺少此等上好药材,从外地药商手中进货,不仅价格高昂,药材存放许久也失了新鲜药力。”
说到此处,苏木微微停顿,抬眼看向秦朗,见少年一双眼眸骤然发亮,灼灼地盯着自己,便又补充一句:“先前我重伤休养一月有余,耽搁了进山寻药的时机,如今我身体尚未完全复原,贸然深入后山深处太过凶险,恐旧伤复发。思来想去,唯有秦大哥常年穿梭深山,熟悉各处山崖林地,见识广博,寻药定然比我稳妥许多。不知你可否抽空,帮我留意搜寻几样药材?”
“若是寻不到,也不必放在心上,不算什么大事。可若是有幸偶遇,你只管直接将药材送往庄家医馆,就说是我托你前去的,庄园大夫自会按照市面公允市价,分文不少结清药钱。”话说完毕,苏木重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温热茶水,垂落的长睫轻轻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浅淡笑意,静待秦朗回应。
秦朗听完这一番话,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术一般,直直愣在原地,嘴唇微微张开,半晌吐不出半个字眼。脑海之中反反复复盘旋着“庄家医馆”“庄园”两个名字,清秀温和的哥儿模样清晰浮现在眼前,胸口骤然涌上一阵滚烫热意,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砰砰狂跳,震得耳膜微微发响。
愣怔许久,秦朗才总算勉强回过神,当即用力点头,嗓音里藏不住的雀跃:“哎!此事包在我身上!前些时候我去往东崖狩猎,曾在崖背阴处见过一株长势极好的老灵芝,当时未曾采挖,如今过了这许久,想来应当长得愈发饱满!往后我进山都多留意,但凡撞见名贵药材,都尽数留存送去庄家医馆!”
他越说越是兴奋,语调不自觉高高扬起,一双耳朵红得通透透亮,几乎像是要滴出血来,满心满眼都是能顺理成章前去庄家医馆见庄园一面的欢喜,全然没察觉身旁父母眼底藏着的笑意。
秦猎户与秦夫郎对视一眼,二人皆是活了大半辈子、看透人情世故的过来人,哪里看不明白苏木这番话里暗藏的巧妙心思。分明是借着托寻药材的由头,给自家这个心思单纯的憨儿子,递一个光明正大前往庄家医馆、与庄园相识的借口。
不过夫妻二人皆是乐见其成,这是头一回见自家儿子对一位哥儿这般失态上心,若是真能借此机缘结下一段美好姻缘,实在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秦夫郎心中欢喜难掩,面上却不便直白表露,只愈发殷勤地给苏木二人续上热茶,不断往碟子里增添瓜果花生,又拉着苏木细细追问庄家医馆日常光景。
苏木便挑着无关紧要的琐事慢慢叙说,讲庄园性子沉稳内敛,学医格外刻苦用心,对待前来求医的乡邻温厚有礼,问诊细心周全。
一旁的秦朗全程竖着耳朵静静聆听,不肯放过半个字眼,恨不得将苏木口中关于庄园的每一句话,一字一句牢牢刻进心底。
几人又闲谈了约莫两刻钟,苏木念及秦猎户父子本打算一早进山捕猎,不可在此过多耽搁正事,便轻轻放下手中茶碗,缓缓起身准备告辞。他对着秦猎户与秦夫郎再次躬身郑重道谢,随后示意秦臻一同离开。
秦夫郎一路快步相送,直送到木栅栏院门外,刚踏出大门,又猛地转身往后院跑去,片刻功夫便拎着一只羽毛丰润肥硕的野鸡快步折返回来,不由分说硬塞进苏木手中,语气强硬不容推拒:“木哥儿,这只野鸡你带回家里炖汤!你与秦小子前阵子深山遇险失血重伤,身子亏空得厉害,正需肉食滋补调养,万万不可推辞!”
苏木本想开口婉拒,可瞧着秦夫郎态度坚决,知晓再推脱反倒辜负对方一片好意,便伸手稳稳接过野鸡,再三道谢后,领着秦臻转身踏上归途。
身契风波43
一路无话,苏木与秦臻很快回到自家院落。苏木寻来菜刀,亲手将肥野鸡宰杀处理干净,添上姜片红枣慢火炖煮,一锅鸡汤熬得汤色浓白,鲜香浓郁,整座小院都飘着诱人肉香。苏奶奶、年幼的雨哥儿、苏木与秦臻四人围坐在小桌前分食鸡肉鸡汤,人人吃得满嘴油润,暖意顺着肠胃淌遍全身。
大房的廖翠芬闻着这边的炖鸡味,当即尖着嗓子在院外高声叫骂起来,句句刻薄难听:“真是开眼了,个不知勤俭的败家东西!整日只知吃肉喝汤,胡乱挥霍银钱,半点不知为日后生计打算!有这般好吃好喝,也不晓得送些过来孝敬爹娘,眼里半点长辈都无,良心都被狗叼走了!”
若是放在从前,苏木与苏奶奶只会全然无视廖翠芬无端谩骂,懒得与之争辩半句。可如今身旁的秦臻,却半点不会纵容廖翠芬的恶意刁难。
少年刚啃完一块鸡腿,手中捏着一根光秃秃的鸡骨头,听闻廖翠芬尖酸咒骂,眼底瞬间翻涌一层冷戾戾气,小脸紧绷,神情凶狠,抬手便将手中鸡骨头狠狠朝着院外的廖翠芬掷了过去。
骨头不偏不倚擦着廖翠芬肩头砸落,惊得她尖叫一声,怒火更盛,站在篱笆外跳着脚,污言秽语源源不断骂个不停。
苏奶奶一门心思照料年幼的雨哥儿,忙着给孩童舀鸡汤,未曾留意秦臻脸上那股不属于七岁孩童的阴冷狠戾,可苏木将少年所有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心底了然。
苏木并未厉声呵斥教训秦臻,这些时日朝夕相处,他早已清晰察觉秦臻性情翻天覆地的转变。在自己、苏奶奶、秦猎户夫妇这些真心善待他的人面前,秦臻会收敛锋芒,扮演乖巧温顺、懂事听话的孩童模样;可一旦面对廖翠芬这般屡屡出言羞辱、恶意磋磨他与苏木的恶人,少年身上便再无半分孩童该有的柔软稚气,取而代之的是刺骨阴冷、动辄暴躁暴戾,心智成熟得令人心惊。
苏木理解秦臻这番性情异变,从不会苛责怪罪少年。他不过区区七岁稚童,短短数月便尝尽世间苦楚,双亲离世,家财被人算计,还被兄长百般虐待迫害,一桩桩一件件,都在逼迫着他飞速长大。他心底积攒着无数委屈、恐惧与怨愤,久而久之,性情难免暴躁阴郁,心底藏着化不开的戾气。
秦臻在秦富和秦贵的阴影下,早已习惯以粗暴对抗恶意,此刻若是厉声斥责他的举动,只会逼得少年将所有情绪尽数压抑心底,反而不利于心性疏导。化解少年心底淤积的阴寒戾气,绝非靠几句呵斥便能奏效,唯有往后日复一日,以包容的行动慢慢感化,一点点卸下他心底厚重防备,循序渐进疏导他心中的郁结,方能引导少年养出平和安稳的心性。
苏木没有回头去看篱笆外廖翠芬气急败坏、唾沫横飞的狼狈模样,只是侧过头,轻声唤了一声身侧的少年:“小臻,莫理会旁人的聒噪,快趁热吃鸡。那种无端挑事之人,不过是跳梁小丑,不值得你耗费心神动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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